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玉田①之词,亦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
注 释
①玉田:指宋代词人张炎,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号乐笑翁。其六世祖为张俊,宋朝著名将领。张炎身为勋贵之后,前半生定居临安,富贵安乐,而宋亡之后,家道中落,晚年漂泊落拓。著有《山中白云词》,存词三百零二首,还创作了中国最早的词论专著《词源》,总结整理了宋末雅词一派的主要思想与成就。
词 解
吴文英的词,我可以选取他自己词中的一语进行评价,就是“映梦窗,零乱碧”。张炎的词,我同样可以选取他自己词中的一句话进行评价,那就是“玉老田荒”。
评 析
“映梦窗,凌乱碧”一句源自于吴文英的《秋思》:
秋思·荷塘,为括苍名姝求赋其听雨小阁
堆枕香鬟侧。骤夜声、偏称画屏秋色。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动罗箑清商,寸心低诉叙怨抑。映梦窗,零乱碧。待涨绿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断红流处,暗题相忆。
欢酌。檐花细滴。送故人,粉黛重饰。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终,催去骖凤翼。叹谢客、犹未识。漫瘦却东阳,灯前无梦到得。路隔重云雁北。
“玉老田荒”则出自张炎的《祝英台近》:
祝英台近·与周草窗话旧
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汉南树。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不知多少消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
最无据。长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鹦鹉。
从这两首词来看,宋词到了南宋后期已经出现了颓势,词作内容懒散缺乏思想,只是依靠华丽的词藻来撑门面。在先生看来,吴文英与张炎的词作雕琢的痕迹太重,在意境的开拓上显得浅薄,格调也不耐人寻味。
●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
繁华已过,身心飘零,独守空寂悲情,多少慨叹,如美玉将老,良田荒芜,凄惶之心犹如迟暮,不如归去,总好过寄人篱下,愁眉不展。
先生评价吴文英的词“映梦窗,凌乱碧”。吴词有着极强的思绪跳跃性,让人不免有凌乱迷离的感觉。但并非所有人都对吴文英持否定态度,清代词人周济在《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中说:“梦窗立意高,取径远,皆非余子所及。”
人的思想并非总是能够接受新鲜事物的,尤其是当一些事情都已经成为“常识”之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异类,大部分人都难免有所顾虑。尤其是先生这种恪守传统的人就更是如此,不会喜欢这种突破传统的词作。《四库》中说:“词家之有文英,犹如诗家之有李商隐。”这话还是相当中肯的。李商隐的诗也显得晦涩迷离,只是律诗的体裁要比词显得端庄。但是为什么没人批判李商隐,却有很多人针对吴文英呢?其实文学批判也是带有时代色彩的。唐代的诗风自由,如李贺、李商隐等人独树一帜,但只要写得好就有人拥护。而宋代理学盛行,礼教束缚相比唐代更是繁复很多,明清时代的束缚更是远超宋代。在这样的情形下,不难理解为什么南宋及此后的词评家们会对与传统有别的写法大加鞭挞了。人的思维已成定式,必然会阻碍新事物产生与发展。由此看来,静安先生还是跳不出保守思潮的影响。
再看一看张炎的词,张炎的词还是很有水平的,但和苏轼等大家相比,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即便与姜夔并称“双白”,其作品与白石词相比也要稍逊一筹。
先生用“玉老田荒”来形容张炎的词作,他的词意蕴不够丰腴,境界不够开阔,这也是与张炎一生凄凉的遭遇有着直接关系的:张炎生活在宋元交替的时代,出身贵族家庭,年轻时潇洒自在,过着优渥的生活,因此其前期词作追求奢华。但天有不测风云,南宋灭亡时,其祖父被元兵所杀,家产被抄。张炎晚年更是穷困潦倒,一度要靠摆地摊为生,写起词来未免会显得凄凉愁苦,意境不够开阔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作为南宋末期的词人,面对一派凋敝景象,文人的前途一片迷茫,吴文英的朦胧,张炎的痛苦,都是在时代的影响下显露出的特点,在夕阳落尽、国破家亡的时代里,要再为宋词开创全新的气象,未免强人所难,于是只好“零乱碧”“玉老田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