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美学思想品论天才
本篇节选自《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叔本华在其《意志论》当中曾经提到,人唯有沉浸在审美当中,才可以摆脱欲望对本身的控制及束缚。因此,叔本华的美学思想也同样是其哲学思想的延伸及补充。叔本华对于『永恒的形式』『最纯粹的快乐』『理念』『个象』的阐述,让我们看到了王国维著名的『境界』说的影子,而『美者,实可谓天才之特许物也』的论断,也与王国维著名的『诗人之眼』『赤子之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凡天才自某点观之,皆赤子也。昔海尔台尔(Herder)(赫尔德)谓格代(Goethe)(歌德)曰“巨孩”。音乐大家穆差德(Mozart)(莫扎特)亦终生不脱孩气,休利希台额路尔谓彼曰:“彼于音乐,幼而惊其长老,然于一切他事,则壮而常有童心者也。”
——叔本华
叔氏更由形而上学进而说美学。夫吾人之本质,既为意志矣。而意志之所以为意志,有一大特质焉曰:生活之欲。何则?生活者非他,不过自吾人之知识中所观之意志也。吾人之本质,既为生活之欲矣,故保存生活之事,为人生之唯一大事业。且百年者,寿之大齐,过此以往,吾人所不能暨也,于是向之图个人之生活者,更进而图种姓之生活。一切事业,皆起于此。吾人之意志,志此而已;吾人之知识,知此而已。既志此矣,既知此矣,于是满足与空乏,希望与恐怖,数者如环无端,而不知其所终。目之所观,耳之所闻,手足所触,心之所思,无往而不与吾人之利害相关,终身仆仆而不知所税驾者,天下皆是也!然则此利害之念,竟无时或息欤?吾人于此桎梏之世界中,竟不获一时救济欤?曰:有。唯美之为物,不与吾人之利害相关系,而吾人观美时,亦不知有一己之利害。何则?美之对象,非特别之物,而此物之种类之形式,又观之之我,非特别之我,而纯粹无欲之我也。夫空间时间,既为吾人直观之形式;物之现于空间皆并立,现于时间者皆相续,故现于空间时间者,皆特别之物也。既视为特别之物矣,则此物与我利害之关系,欲其不生于心,不可得也。若不视此物为与我有利害之关系,而但观其物,则此物已非特别之物,而代表其物之全种。叔氏谓之曰:“实念。”故美之知识,实念之知识也。而美之中,又有优美与壮美之别。今有一物,令人忘利害之关系,而玩之而不厌者,谓之曰优美之感情。若其物直接不利于吾人之意志,而意志为之破裂,唯由知识冥想其理念者,谓之曰壮美之感情。然此二者之感吾人也,因人而不同;其知力弥高,其感之也弥深。独天才者,由其知力之伟大,而全离意志之关系,故其观物也,视他人为深,而其创怍之也,与自然为一。故美者,实可谓天才之特许物也。若夫终身局于利害之桎梏中,而不知美之为何物者,则滔滔皆是。且美之对吾人也,仅一时之救济,而非永远之救济,此其伦理学上之拒绝意志之说,所以不得已也。
而美术之知识全为直观之知识,而无概念杂乎其间,故叔氏之视美术也,尤重于科学。盖科学之源,虽存于直观,而既成一科学以后,则必有整然之系统,必就天下之物分其不相类者,而合其相类者,以排列之于一概念之下,而此概念复与相类之他概念排列于更广之他概念之下。故科学上之所表者,概念而已矣。美术上之所表者,则非概念,又非个象,而以个象代表其物之一种之全体,即上所谓实念者是也,故在在得直观之。如建筑、雕刻、图书、音乐等,皆呈于吾人之耳目者,唯诗歌(并戏剧小说言之)一道,虽借概念之助以唤起吾人之直观,然其价值全存于其能直观与否。诗之所以多用比兴者,其源全由于此也。由是,叔氏于教育上甚蔑视历史,谓历史之对象,非概念,非实念,而但个象也。
诗歌之所写者,人生之实念,故吾人于诗歌中,可得人生完全之知识。故诗歌之所写者,人及其动作而已;而历史之所述,非此人即彼人,非此动作即彼动怍,其数虽巧历不能计也,然此等事实,不过同一生活之欲之发现,故吾人欲知人生之为何物,则读诗歌贤于历史远矣。
叔氏谓吾人之知识,无不从充足理由之原则者,独美术之知识不然。其言曰:一切科学,无不从充足理由原则之某形式者。科学之题目,但现象耳,现象之变化及关系耳。今有一物焉,超乎一切变化关系之外,而为现象之内容,无以名之,名之曰“实念”。问此实念之知识为何?曰:“美术是已。”夫美术者,实以静观中所得之安念,寓诸一物焉而再现之。由其所寓之物之区别,而或谓之雕刻,或谓之绘画,或谓之诗歌、音乐,然其惟一之渊源,则存于实念之知识,而又以传播此知识为其惟一之目的也。一切科学,皆从充足理由之形式。当其得一结论之理由也,此理由又不可无他物以为之理由,他理由亦然。譬诸混混长流,永无渟潴之日;譬诸旅行者,数周地球,而曾不得见天之有涯、地之有角。美术则不然,固无往而不得其息肩之所也。彼由理由结论之长流中,拾其静观之对象而使之孤立于吾前。而此特别之对象,其在科学中也,则藐然全体之一部分耳;而在美术中,则遽而代表其物之种族之全体,空间时间之形式对此而失其效,关系之法则至此而穷于用,故此时之对象,非个物而但其实念也。吾人于是得下美术之定义曰:美术者,离充足理由之原则,而观物之道也。此正与由此原则观物者相反对。后者如地平线,前者如垂直线;后者之延长虽无限,而前者得子某点割之;后者合理之方法也,惟应用于生活及科学,前者天才之方法也,惟应用于美术;后者雅里大德勒之方法,前者柏拉图之方法也;后者如终风暴雨,震撼万物,而无始终,无目的,前者如朝日漏于阴云之罅,金光直射,而不为风雨所摇;后者如瀑布之水,瞬息交易,而不舍昼夜,前者如涧畔之虹,立于鞺鞳澎湃之中,而不改其色彩。(英译《意志及观念之世界》第 238—240 页。)
夫充足理由之原则,吾人知力最普遍之形式也,而天才之观美也,乃不沾沾于此。此说虽本于希尔列尔(Schiller)之游戏冲动说,然其为叔氏美学上重要之思想,无可疑也。
叔本华之天才论曰:天才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盖人生至七年后,知识之机关即脑之质与量已达完全之域,而生殖之机关尚未发达,故赤子能感也,能思也,能教也。其爱知识也,较成人为深,而其受知识也,亦视成人为易。一言以蔽之曰:彼之知力盛于意志而已,即彼之知力之作用,远过于意志之所需要而已。故自某方面观之,凡赤子皆天才也。又凡天才自某点观之,皆赤子也。昔海尔台尔(Herder)谓格代(Goethe,今译歌德)曰“巨孩”。音乐大家穆差德(Mozart,今译莫扎特)亦终生不脱孩气,休利希台额路尔谓彼曰:“彼于音乐,幼而惊其长老,然于一切他事,则壮而常有童心者也。”(英译《意志及观念之世界》第三册 61—63 页。)至尼采之说超人与众生之别,君主道德与奴隶道德之别,读者未有不惊其与叔氏伦理学上之平等博爱主义相反对者,然叔氏于其伦理学及形而上学所视为同一意志之发现者,于知识论及美学上,则分之为种种之阶级,故古今之崇拜天才者,殆未有如叔氏之甚者也。彼于其大著述第一书之补遗中,说知力上之贵族主义曰:
知力之拙者,常也其优者,变也。天才者,神之示现也。不然,则宁有以八百兆之人民,经六千年之岁月,而所待于后人之发明思索者,尚如斯其众耶!夫大智者,固天之所吝,天之所吝,人之幸也。何则?小智于极狭之范围内,测极简之关系,比大智之冥想宇宙人生者,其事选而且易。昆虫之在树也,其视盈尺以内,较吾人为精密,而不能见人于五步之外。故通常之知力,仅足以维持实际之生活耳。而对实际之生活,则通常之知力,固亦已胜任而愉快。若以天才处之,是犹用天文镜以观优,非徒无益,而又蔽之。故由知力上言之,人类真贵族的也,阶级的也。此知力之阶级,较贵贱贫富之阶级为尤著。其相似者,则民万而始有诸侯一,民兆而始有天子一,民京垓而始有天才一耳。故有天才者,往往不胜孤寂之感。白衣龙(Byron)于其《唐旦之预言诗》中咏之曰:
“To feel me in the solitude o f kings without the power that make them hear a crown。”
(略译:予岑寂而无友兮,羌独处乎帝之庭。冠玉冕之崔巍兮,夫固局蹐而不能胜。)
此之谓也。
此知力的贵族与平民之区别外,更进而立大人与小人之区别曰:一切俗子因其知力为意志所束缚故,但适于一身之目的。由此睁的出,于是有俗溢之画,冷淡之诗,阿世媚俗之哲学。何则?彼等自己之价值,但存于其一身一家之福祉,而不存于真理故也。惟知力之最高者,其真正之价值,不存于实际,而存于理论,不存于主观,而存于客观,端端(专专)焉力索宇之真理而再现之。于是被之价值,超乎个人之外,与人类自然之性质异。如彼者,果非自然的欤?宁超自然的也。而其人之所以大,亦即存乎此。故图画也,诗歌也,思索也,在彼则为目的,而在他人则为手段也。彼牺牲其一生之福祉,以殉其客观上之目的,虽欲少改焉而不能。何则?彼之真正之价值,实在此而不在彼故也。他人反是,故众人皆小,彼独大也。(前书第三册第 149—150 页。)
叔氏之崇拜天才也如是,由是对一切非天才而加以种种之恶谥:曰俗子(Philistine)、曰庸夫(Populase)、曰庶民(Mob)、曰舆台(Rabble)、曰合死者(Mortal)。尼采则更进而谓之曰众生(Herd),曰众庶(Far too-many)。其所以异者,惟叔本华谓知力上之阶级惟由道德联结之,尼采则谓此阶级于知力道德皆绝对的,而不可调和者也。
叔氏以持知力的贵族主义,故于其伦理学上虽奖卑屈(Humility)之行,而于其美学上大非谦逊(Modesty)之德曰:人之观物之浅深明暗之度不一,故诗人之阶级亦不一。当其描写所观也,人人殆自以为握灵蛇之珠,抱荆山之玉矣。何则?彼于大诗人之诗中,不见其所描写者或逾于自己。非大诗人之诗之果然也,彼之肉眼之所及,实止于此,故其观美术也,亦如其观自然,不能越此一步也。惟大诗人见他人之见解之肤浅,而此外尚多描写之余地,始知己能见人之所不能见,而言人之所不能言。故彼之著作不足以悦时人,只以自赏而已。若以谦逊为教,则将并其自赏者而亦夺之乎?然人之有功绩者,不能掩其自知之明。譬诸高八尺者暂而过市,则肩背昂然,齐于众人之首矣。千仞之山,自巅而视其麓也,与自麓而视其巅等。霍兰士(Horace)、鲁克来鸠斯(Lucletius)、屋维特(Ovid)及一切古代之诗人,其自述也,莫不有矜贵之色,唐旦(Dante,今译但丁)然也,狭斯丕尔(Shakespeare,今译莎士比亚)然也,柏庚(Baeon,今译培根)亦然也。故大人而不自见其大者,殆未之有。惟细人者自顾其一生之空无所有,而聊托于谦逊以自慰,不然则彼惟有蹈海而死耳。某英人尝言曰:“功绩(Merit)与谦逊(Modest)除二字之第一字母外,别无公共之点。”格代亦云:“惟一无所长者乃谦逊耳。”特如以谦逊教人责人者,则格代之言,尤不我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