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人尚武。辉县城里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说得热闹,他们在讨论剑术。什么事情,一旦到了需要讨论的时候,就可能蹈了玄虚。辉县大街上那些永远开不完的剑术研讨会,就玄虚得十分精彩。武士甲说,我有轻功,站在翠竹的尖尖上和人拼剑。武士乙说,我以剑锋轻点水面,借水表面张力的反弹做七八个前滚翻。武士丙说,那有什么用呢?我的剑在天上飞,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想取谁的首级就取谁的首级!我的剑不是一般的剑,是“导剑”!一个佩剑青年听得着迷,说:“我……”三武士齐按剑:“你是谁?有‘武士证书’吗?”“在下荆轲。‘武士证书’?当然有!”“那就掏出来看看哪!”荆轲狠命掏出那破棉袄,到底不见证书,红了脸:“会有的,会有的,将来会有的。”三武士一起出剑:“滚!”荆轲顺着黄河的华北冲积扇平原,一滚就滚到燕都。
燕都特别善于包装人物。田光发现荆轲很有潜力,值得包装,专门为他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宣称荆轲是来自河南的天下第一武士,因为在河南没有对手,到燕都琉璃河来发展。现场举办武术观摩大赛,十几条东北大汉与荆轲对决,那些大汉被荆轲一把剑横扫,如秋风中的落叶。荆轲为自己的剑术如此了得惊讶不已:是他们特别不经打,还是自己大有长进了?他很希望是后者。
田光热烈恭喜他:“到这种地步,壮士的剑术已经不是剑术了,手上无剑,心中也无剑!壮士无往不胜!”荆轲想:可不是?在河南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敢和武士交手,现在横扫千军如卷席。田光说:“壮士的神术还不止于此。”荆轲大喜:“还有更厉害的吗?”“这么说吧,你想的事情,全部都能实现!只要你敢想。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做不到的。人有多大胆,天赏多大脸。”“我想叫太阳往回走。”“那就请你坐到这把椅子上,闭眼睛——好了,睁开眼睛吧!”“哎呀呀,刚才太阳烤着我右边腮帮子,现在烤到我的左边了!我,我通神啦!”观众一迭声地叫嚷:“改天换地的大神仙!万岁荆轲!”其实,这些观众与比武的东北大汉一样,都是田光花钱雇来的。以后,荆轲还陆续地“想”了许多离奇古怪的事情,旱地行船、隔山打牛之类,田光稍做准备,都使他的想法实现了,于是荆轲相信自己已经神乎其神。
田光老头子要搞这样的怪,也是形势所迫。秦国的丞相李斯,要帮助秦王嬴政灭山东六国。有那个实力,想灭就灭好了,可他不按规矩出牌,搞什么“准恐怖主义”。恐怖主义的针对目标没有限制,逮着军人宰军人,遇到乞丐杀乞丐。军人不好对付,成年男性也不很好杀,还是杀掉那些女人、小孩子最方便,所以最典型的恐怖主义很热衷于杀妇女和小孩,顺便也恐怖几个士兵或者小干部。李斯的恐怖目标有限制,而且很固定,只“恐怖”六国的大干部,所以叫准恐怖主义。燕国的大干部已经被李斯的恐怖袭击定点清除搞掉了不少,主张抗战的高级领导人很快就要变成少数派。主持国家政务的太子丹就和田光商量:“李斯这么阴险,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田光说:“擒贼先擒王,我们先搞掉秦王!”田光在燕都大街上拉住人就哀求:“请你到咸阳杀秦王,国家给你大大的好处。”大大的好处很诱人,可秦王一个恐怖袭击的行家里手,是那么好宰掉的?所以无人敢怀揣小刀进咸阳。无奈之下,田光出此“上策”:荆轲一个外国人,不了解燕国国情,更不了解六国形势,把他捧迷糊了再说。
荆轲既然已经是神,刺杀秦王区区小事,何须商量?在北方深秋的一个早晨,荆轲在易水的岸边与太子丹等人告别。因为是恐怖活动,不能做广告,所以来送行的人不很多,倒也切合当时的风景和气氛。合唱队倒还齐整,燕国著名歌唱家高渐离的男高音把易水的波浪搞得滔天,合唱队又推波助澜:“战旗猎猎,英雄武威,大哉荆轲,秉志不回。热血生命,烈士丰碑!”歌曲的意思很明白:荆轲壮士这一去就再也活不成了,鲜血和生命都将留在秦国。荆轲壮士正沉浸在自己是神不是人的哲学沉思之中,听不出歌曲里面的意思。众人仿佛与荆轲一起面对无道之秦,义愤填膺,头发都一根根地竖起来,似乎把帽子都顶起来了。
荆轲没把秦王当作一回事,可巧秦王也没有把荆轲当作一回事。秦王善于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荆轲不是来行刺的。真正的刺客,无论怎样伪装,总要露一点两点马脚:目光游移,嘴唇白惨惨的,没有血色。同行的秦舞阳,是荆轲的助手,也是一个狠角色,十二岁就杀人,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一进秦王的大殿,就哆嗦,荆轲看见要坏事,解释说:“乡下人,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这解释合理,荆轲本人的从容镇定就是最好的旁证。
荆轲坦坦荡荡地献地图,笑意写在脸上。这样的人安全可靠,人畜无害,童叟无欺。秦王伸手接地图,荆轲抓起匕首刺过去——对准大厅的红柱子。
原来这荆轲的眼神不大好,把红柱子当成了秦王的脸。田光考察了许多内容,却忽略了荆轲的视力问题,荆轲的眼睛近视又散光,近看物体还会出现重影。荆轲发现搞错了,想拔出匕首再刺秦王,已经来不及,就算刺中柱子不深,刀子入木,也不是那么好拔的。就算拔出不太难吧,也不能保证他第二次就能刺准了。
消息传到河南辉县,甲乙丙三位武士很是嗟叹了一回:“他的剑术实在太差了。说到底还是我们的错,他要学剑术就学嘛,跟他要什么四六级证书呢?我们如果允许他旁听那次研讨会,他也许不至于连黑脸秦王和红脸桐木柱子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