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不是国,他是一个人,水利专家,任职韩国水利“工程师”,专职水利设施建设。
韩昭侯号称精明,申不害为兄求职,被他一顿忽悠,说掌权者不可以利用权力谋私,他自己却滥用权力谋一己之利。昭侯二十五年(公元前314年),韩国大旱,饥荒严重,以致人相食,昭侯却想起来修建自己的大宫殿,还为自己建造许多别墅。韩国的强盛时期很短促,昭侯之后,韩国和燕国的国君互相尊称王,于是韩国有桓惠王。
桓惠王时,秦对六国的优势已经相当明显。六国中最恐慌的是韩国,因为韩最弱,又紧邻秦国,秦国要吞并六国,最先被灭的一定是韩国。桓惠王每天像热锅上的蚂蚁,绞尽脑汁想办法。一只蚂蚁的脑汁能有多少?况且蚂蚁有没有脑子都不好下结论。总之,桓惠王绞脑汁的结果出来了:拖住秦国,拖穷它,拖死它,叫它出不了函谷关!
似乎老天也青睐桓惠王,韩国的劲敌秦昭王死了,这是个好消息。秦昭王在位五十六年,可把人害苦了,六国人民切齿痛恨秦昭王,他这一死,各国都有了生机。韩国最高兴,桓惠王亲自来吊唁,穿上最高等级的丧服,痛哭于秦昭王的棺木前。嘴咧着,嗓子号着,眼泪流着,心里却狂喜。其他参加丧礼的各国代表,心情也都差不多,所以秦昭王的丧礼庄严隆重,还隐藏着热烈。
好事情接二连三,孝文王十月即位,结果三天后就死了。秦国连着死两个国王,这是上天要灭亡它的征兆啊。那时候要有鞭炮,山东六国的鞭炮一定会制造三月不息的大雾霾。庄襄王即位,六国人静悄悄地等着,等着啥?心照不宣,因为天下人都知道,庄襄王身体极其虚弱……第四年,好消息到底来了:秦庄襄王死了!五年死三王,天不灭秦都不好意思吧?韩国彻底放心了,这要有鞭炮……
六国的兴奋很快就被冷水浇灭。虽然秦国连丧,但对六国的攻势却没有减弱,庄襄王死,太子政即位。秦王政很年轻,但野心勃勃,更智慧超常,身边又有老谋深算的丞相吕不韦,秦国对东方的攻势反倒越发凌厉。看来上天完全没有亡秦的意思,桓惠王叹息一声,天靠不住,要自保,还得人谋啊。
韩桓惠王有智慧,而且是绕着弯弯的大智慧。他拖住秦国的谋略就是,游说秦国建设一项浩大的工程,这项工程一定是个无底洞,投多少钱下去都看不见,一旦开建就停不下来。这是什么工程?当然是水利工程了,他召来郑国,如此这般,计议一番。
秦王政即位不久,从韩国来了一位水利专家,叫郑国。他自称曾在韩国中央任职,因为韩国穷,离职来秦国,想发点小财。这种情况极平常,各国间人才流动频繁,哪里待遇好就奔哪里,秦国最富庶,所以各国才能之士来秦如过江之鲫。
秦王问郑国:“先生能为我做点什么事情呢?”郑国说:“开渠。”一听开渠,秦王眼睛一亮,秦国水旱严重,旱就旱死,涝就涝死,尤其泾河,水多时不见对岸,水少时一条细线。早就该变水害为水利,引泾河水浇灌渭北平原。渭北平原太高,渭水上不去,如果从泾河挖一条水渠,与渭水平行,等于在渭北平原顺势开挖无数的自流井,关中大地就旱涝保收。这个工程师来得太及时了,秦王问:“在哪里开渠?”郑国道:“在泾河自瓠口,开挖一条渠,北抵达洛水,与渭水平行,可使渭河谷地旱涝保收。”秦王心里一阵阵发抖,这是人吗?明明是活神仙啊,不但想的跟我一样,讲的话也跟我一样。于是哆哆嗦嗦地问:“瓠口开挖引水口,泾河枯水期无水可引,怎么解决?”他很担心郑国说出“拦水坝”这个词,如果郑国连这个都和他一致,他就把郑国打出去:魔鬼就堂堂正正地承认魔鬼嘛,冒充什么水利专家呢?秦王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突突突地跳,要没有衣服挡着,就跳出来在地上滚了。郑国郑重其事说了三个字:“拦水坝。”秦王带着自己的心脏——也许心脏带着他呢,搞不清了——从席子上跳起来,手指郑国:“你,你,你——”但他舍不得把这个“魔鬼”打出去,激动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太好啦!”于是任用郑国为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修筑拦水坝,同时开挖引水渠。水渠修成,就以“郑国”命名,等于为这个水利专家竖立一座记功碑。
现在郑国的心情很矛盾了。一方面,他是韩国的间谍,专职来破坏秦国的国民经济,以拖垮秦国为最后目标;另一方面,他是秦国的水利工程师,以完成一项工程为最高目标。“最后”和“最高”两个小人,在郑国的头脑里不断地打架,把郑国打得焦头烂额。就说拦水坝吧,郑国设计大坝长一百丈,这没问题,但他设计宽三十丈,就太夸张。助手说,不要这么宽吧,太浪费,十五丈足够了。郑国斩钉截铁:“夏季洪水,泾河两岸,不辨牛马,十五丈,泥捏的一样!”大坝的坝心黏土,就近取的不行,必须到几十里外的山上取五彩黏土,那种土黏性更大,不含微生物,而且有一种特殊的味道,老鼠害怕这种味道,碰见就躲,不会在它旁边打洞,大坝永不会出现“管涌”。大坝护坡加固的石料,郑国要求长、宽、高统一规格,每一面都精雕细刻,每一块都是精美的工艺品。
郑国这些反常的举动终于引起秦王的注意。大坝护坡的石块,只起辅助作用,保护泥土不散不被冲刷,统一规格还在上面雕花纹,有必要吗?更玄的是六面都雕花纹,正面花纹还可以说是为了美观,其他五面的花纹,你怎么解释?郑国说:“我不解释。”不解释,就是承认,间谍大罪,处决是当然的了。郑国说:“工程进行到一多半,我要死了,没人能完成,太可惜,让我完成它吧。”
郑国说的是实话,他不怕死,他来时就没打算活着回韩国,所以才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消耗秦国的人力物力。但手里的工程没完,就像生孩子生到一半,突然不让生了,这是工程师独有的痛苦,秦王体会不到。但秦王知道利害关系,处死郑国,留下这个超级大烂尾?郑国继续当他的“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这回郑国只有一个身份,头脑里再没有两个小人打架,一心一意修他的“郑国渠”。
十年后,郑国渠工程告竣,水渠总长三百里,灌溉农田一百余万亩,关中平原顿成沃野,从此无凶年。“疲秦”的工程产生了“强秦”的结果,这是韩桓惠王、秦王和郑国都没有预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