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耳公子出逃列国,路途遥远,总也走不到临淄。公子不知道细水长流过日子的道理,从狄国带来的给养早就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见一个农夫捧着一团什么东西吃得带劲,重耳不顾公子身份伸手乞讨,农夫不吝啬,从地上挖起一团塞给他。重耳迫不及待张开大嘴——呸!土啊!田野农夫劳力者,竟敢戏弄本公子!这一怒,力气增了两三倍,挥起鞭子便打。狐偃却还有力气挡住鞭子,又向外甥宣扬他的歪理邪说了:“这是授土仪式,象征着天下农人都将土地郑重地交给你了,你该郑重接受!”重耳一听有道理:“舅舅,借您吉言!”下车跪拜,隆而重之地接受了那块土,又尘土飞扬地走了。农夫在旁边看着这一伙人舞舞扎扎搞什么名堂,虽然腹内无食还是忍不住笑。其实重耳和狐偃都是误会,那一年中原大旱颗粒无收,农夫吃的是观音土。
车上装着一块土,终究解决不了吃饭问题,经过这一番折腾,重耳的脑袋重又垂下去,眼见得进气少出气多。大舅狐毛、二舅狐偃只会叫:“你精细着!”手忙脚乱地没了主意,介子推却不言声走开了。过了半个时辰,两只“狐狸”还在那叫,重耳不肯死,可也没有活。介子推一瘸一拐端来一瓦罐热腾腾的肉汤,半死不活的重耳被肉汤引诱得睁开眼睛,咕咚咕咚喝下去,活了。便问肉汤何来,还问你们大家都有吃吗?介子推说:“打死也不说!”他不能说,那是他割下大腿上的一块肉煮成的。他不说,不想让公子背上一个吃人肉的恶名。
经历了漫长的十九年流亡生涯,重耳由公子哥儿转变为大人物,顽石成了美玉,他的舅舅兼导师狐偃却越活越小,成了老小孩儿。还得重耳转过来哄着他。秦穆公借兵给重耳,让他武力夺取君位。重耳打点行装,一只瓦罐,介子推煮肉汤的那只,重耳说:“扔了吧,怪沉的。”一床破棉被,盖了十九年,渔网似的,重耳说:“扔了吧,忒寒酸。”一张凉席,剩下半截子,满是毛刺,重耳说:“扔了吧,扎得慌。”狐偃脸色铁青,坐在黄河边生闷气,死活不上船:“这也扔,那也扔,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扔掉了,忘本哪!”重耳说:“舅舅,我说的是东西,没说人,舅舅你们一大伙子跟我这么多年,我怎么会扔了你们呢?”“不扔,也快了,眼下就是征候,不就是回国吗?你居然在这件事情上也好面子。胖人、白人在队前显摆,瘦人、黑人在队尾藏着不让人看见,再黑再瘦,也是你的队伍,跟着你南征北战的!你说,你是不是真的想把他们都扔了?”重耳再不是抄起长戟要砍掉娘舅的愣头青了,他和颜悦色地劝狐偃:“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哪能扔了您呢?舅舅,您看!”摘下一只玉佩就扔进河里,发誓道:“我如果嫌弃娘舅,就如同这只玉佩一样!”狐偃心疼得哭了:“败家子啊!”就要往河里跳,被人们紧紧地拉住没跳成,转过身又抱住那一堆破破烂烂的瓦罐子、脏被子、凉席不松手,怕重耳又扔。
重耳当了国君,当然要论功行赏,老家伙们跟随着重耳十九年,功劳、苦劳都很大,狐偃、狐毛、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一干人全做了高官,很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思。不过老家伙绝不是“鸡犬”,他们都是响当当的好汉,贤相良将,晋国的柱石。颠颉和魏武子,依侍这份功劳,在讨伐曹共公时顺手把重耳的恩人僖负羁也收拾了,而临行前重耳特别叮嘱他们一定要保护这位大恩人的。听说僖负羁一家已死,重耳大怒,要杀这哥俩但又不忍心,便派人去侦查。魏武子受了重伤,肋骨断了好几根,肺叶被长矛捅了两个大窟窿,咕嘟嘟直冒血,看国君使者来到,立刻明白什么意思。他跳下“手术台”,用纱布把身体中段缠成木乃伊模样止血,跑到院子里在鞍马上旋转如飞,意犹未尽又表演了半天“立定跳远”“撑杆跳高”。而颠颉已经快不行了。重耳的想法:他俩要是撑不住,就干脆杀了向僖先生谢罪,送个死人情;如果伤不重,就留着。这么深刻的心思,魏武子都懂,他一点也不痴呆。颠颉就没有领会这层意思,给僖先生谢罪去了。
介子推割下大腿肉给公子吃的功劳,竟被公子忘得干净。刚上任太忙,公子成了晋侯,流亡政府的人员纷纷在功劳簿上为自己评功摆好,甲讨得一块饼,乙偷来一棵葱,都记着,都是功劳。现在论功行赏的关节,有肉不能埋在饭碗里吃,要让广大群众都知道,至少要让晋侯知道。但介子推借题发挥:“重耳公子有天相助,顺利返国当了国君,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贪天之功!”不跟他们同流合污,根本不去理会那份“功劳簿”。好几天不见介子推来上班,晋文公疑惑,经人提醒,晋侯大叫:“哎呀,我的妈呀!”亲自带人到介子推家道歉兼请驾,介府已人去屋空。原来介子推没写辞职报告不告而别,一家老小躲进绵山。晋侯重耳痛悔不迭,便叫:“搜山!”搜不出,又叫:“烧山!”想把介先生烧出来,但介子推宁可烧死,也坚决不出来。人家没记着你,你去争,争来的荣誉,再大也不光彩。大火熄灭了,介子推仍然不出来,重耳又叫:“再搜山!”在烧焦的大柳树下发现同样已被烧焦的介子推。为了纪念介子推,也为了自我检讨,晋文公规定此后烧山这天全国不举火,吃凉饭,叫“寒食节”,绵山也改名“介山”。
这不是杀人灭口吗?把你扔在山里,放火烧你,试试你可有本事走出来。
晋文公没有这么愚蠢。实际情况是这样:介子推在朝堂发一顿牢骚,再不上朝。晋文公后悔不迭,急忙来寻介子推。介子推再不愿为官了,合家躲进绵山隐居去了。绵山蔓延几十里,山里的繁荣不比山外差,村郭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二八逢墟的。文公就把这一片区域都封给他,绵山改称“介山”。至于“寒食节”,却是因为古人每年开春时分都要断了旧火,钻木取得新火,表示除旧布新一年更化的意思,无关介子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