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决定去西山打猎,打猎前要占卜吉凶和猎物多少。卦象显示大吉,卦辞却云山雾罩不很明白:“你这次打猎啊,猎物既不是龙也不是螭,既不是虎豹也不是熊罴,啊!成就霸王之业的辅臣坐着你的车子回来啦!”虽然不好索解,大致意思却明白,能得到一位大贤才。西伯最关心的就是贤才,现在算卦都说贤才,明明天遂人愿。第二天,西伯整装出发,信心百倍,沿着渭水上溯,等着遇见超级大贤才。这一趟打猎可了不得,归来时红旗猎猎,凯歌飞扬,西伯的脸上放红光。眼看着周国就要繁荣加上富强——他果然“猎取”了贤才,车子上坐着须发皆白的太公望。
“猎物得人”的当代故事很快传开了,越传越离奇。故事说,西伯西行,遇到一位钓鱼的老汉,老汉钓鱼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的钓鱼钩,居然是直的。没有弯钩的鱼钩,那还叫鱼钩吗?直钩也不要紧,更离奇的,这直钩远离水面三尺,在空中晃悠,专等着傻鱼去咬他那不是钩的钩,于是西伯就把这老汉请回来了。这个故事编得有点差劲,把请老汉回来的西伯比喻成傻鱼,咬上了老汉的直钓钩。有人问老汉,是不是这么回事?老汉笑而不答,保持着神秘——这位老汉叫吕尚,吕尚的祖上姓姜,神农炎帝的嫡传,他这一支祖上被分封在吕,就以吕为氏。
真实情况一点也不惊奇。人马鹰犬在大路上喧闹,吕尚在渭水岸边垂钓,一切都平平常常,平常得令人失望,西伯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卦辞上说的“辅臣”在哪儿呢?忽然,西伯听见这位孤独的老汉念叨一句口诀:“鱼呀鱼呀你快上钩,没有大的小的也将就。”这个口诀真有意思,太精彩了,简单明了还押韵。钓鱼,可不就这样简单明了的吗。不但钓鱼,世界上的几乎所有事情原本都简单,后来总有人把事情搞得复杂,而且越来越复杂。西伯下车,与老汉攀谈,问过名讳之后,西伯单刀直入:“我怎么才能战胜帝辛,获得天下?”吕尚回答得非常简单:“学习帝辛。”西伯大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吕尚解释道:“西伯所有的政治设计,完全可以借用帝辛的路线图,不过这个路线图要反着看,反着用。帝辛压迫诸侯,你就招揽诸侯;帝辛对大臣刻薄,你就对大臣宽厚;帝辛聚敛财富,你就散发财富,藏富于民;帝辛钳制言论,你就开放言论,鼓励国民畅所欲言,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帝辛法网严密,监狱人满为患,你就撕去法网,还人民自由。你的所有施政行为与帝辛相反,天下不用你去打,自然就归了你。这叫以殷为鉴。现在天下汹汹,豪杰枕戈待旦,等待时机,谁能灭帝辛,谁就是英雄。其实哪有所谓英雄,英雄都是时势创造的,殷商处于末世,正当英雄用武之地、之时。这个气候,我这个无名老朽,也可以成为英雄,只要我活得足够长。”
西伯低头沉吟:吕尚所说,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但从没有像他想得这么明白,讲得这么透彻。这叫什么?实践产生理论,理论指导实践。我以后的建国大业,就需要吕尚的理论来指导。我们这个国家,自太公以来就渴望这样一位理论家,所以我们辛辛苦苦工作,器局还小。
有人把吕尚故事的这个版本说给他本人听,吕尚就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问:“这个是真的吧?”答:“你认为真,那就是真的吧。”人们到底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相。吕尚身上的不解之谜很多,民间传说吕尚早年很不顺利,做过生意,还当过屠夫,八十多岁才遇到西伯文王。总之身上有种种离奇玄怪的神话故事。就说他的名字吧,也莫衷一是,司马迁叫他吕尚,最高级官员叫他姜尚,其他人叫他姜太公,有时候也叫他吕太公,朝廷则叫他太公望。但不知道为什么,老百姓叫他姜子牙。
更离奇的事情发生在几千年以后,有一个很古怪的家伙写了一部古怪的小说《封神榜》,说姜子牙斩将封神,天上人间各种神都是姜子牙封的。这本书把吕尚神化成了神界的原始老爸。这还没完,后续故事接踵而至。姜太公封了诸神后,各神都很满意。唯独姜太公的老婆没有封到神,整日闹着要封神。一天,老婆又跟太公闹。姜太公烦得很,说:“你嫁到我家,让我穷了一辈子,所以不封你。一个妇道人家,整日争名夺利,人穷嘴也穷,活像个穷神。”他老婆一听,高兴得不得了,以为太公封她为穷神了,当即跑出屋子,到处喊:“我是穷神,我是穷神!”结果人见人躲,人见人烦。
真实的吕尚,原来是东海滨一位学者,随着西进的“访学”大军到周国。西伯赞成他的政治见解,任用他为卿士,执政大夫。他在这一位置上成就突出,逐渐成为周国的主要谋臣,上下尊崇,称为“师尚父”。师尚父的主要功绩建立在武王时期,武王伐纣师尚父出任总参谋长,实际的全军总指挥,所以灭商的名义上是武王,实际却是师尚父吕尚,这叫武功。但吕尚在文王时期的事业更为人称道,这叫文治。文治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简约。这与上面吕尚的演讲一致。帝辛政治苛繁,民不堪命,吕尚反其道而行之,吏民大悦。其中关乎千家万户的一条是税收的标准。上古实行什一税,百姓用收入的十分之一供养官府,上下都和谐,商纣收税竟达到什三,甚至什四、什五,怒起来干脆完全掠夺,所以天怒人怨。吕尚主张周国严格实行什一税,不侵占民财一分一毫。两相对比,天下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做。周的实际统治地区,已经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仍然尊奉帝辛,不肯发兵。直到各地怨声载道,抱怨武王,为什么不先来拯救我们呢——因为武王先解放别的地方去了。周国这才发兵灭商,吊民伐罪,解民倒悬。因为吕尚是东海滨的山东人,所以武王分封,封太公于齐。
有人问吕尚:“这个版本,肯定是真实的吧?”吕尚、吕望、太公望、姜太公、师尚父,仍然笑笑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