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赵襄子很怕上厕所，因为他一进厕所就会见到豫让。豫让专门在厕所里候着他，眼睛斜斜地看他站着或是蹲着方便。就算是同性别吧，在如此庄严的时刻，他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叫什么事？不过豫让不搞断袖断背，赵襄子不会有被性骚扰的危险，可是赵襄子很快就面临着更大的危险：豫让的手里分明攥着一把小刀！刀虽然小，却也寒光闪闪，刀锋上闪烁着阴谋。其实也算不得阴谋，豫让的意思很“阳谋”：杀赵襄子。问题的严重还在于，他的刀子还不止一把，每次都是一把新的，有长有短，奇形怪状的，叫人眼花缭乱。
总在厕所遇到豫让，免不了要打招呼：“你好，早来了？”“谢谢，你今天来得太晚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赵襄子终于搞明白豫让在厕所里等他的原因。豫让原本不是刺客，他原在主持晋国国政的中行氏家里做客卿，待遇虽不很好，也还过得去。不幸韩、赵、魏、智四家大臣合伙消灭了中行氏，豫让有了就业危机。所幸智伯没有使这一危机发生，他请豫让到他家里工作，还把他提拔到业务主管的高位，失业者豫让一下子成了白领人士。时光如水，日月如梭，这四家又发生了分裂，韩、赵、魏三家发动了对智伯的战争，带头大哥就是赵家的赵襄子。三家消灭了智伯家，瓜分了原属于智伯的土地和财富，赵襄子最恨智伯，把智伯的头颅切割打磨，镶上金边，当酒碗用。豫让要为智伯报仇，杀掉老赵，把带头大哥老赵的头颅也制成酒碗。所以，他每天在厕所里等赵襄子，寻找下手的时机。
赵襄子问道：“兄弟有一事不明，敢请指示一二？”豫让也客气：“但问无妨。”“阁下原是中行氏的家臣，我们和智伯一起灭了你的主人家，你不提报仇的事，反而跟随了智伯。现在我们灭了智伯，你怎么揪住我不放呢？”豫让觉得这问题很严肃，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索性也蹲下来，与赵襄子隔着卫生间的隔断，阐明他为什么只报效智伯不理会中行氏的道理。他说：“中行氏对我，他是我的‘老板’，我是他的‘打工仔’，我吃他的饭，给他干活，他出钱，我出力，两不相欠。我没有为他报仇的义务。智伯就不同了，他从没有把我当作打工仔，而把我当作人才看待，有杰出贡献的人才。人生一世，知音难得啊，智伯就是我的知音！”
“所以，你要刺杀我。理解，理解。智伯有你这样一位知己，九泉之下，也该满意了。可是豫让先生，你想过自己吗？我的警卫员很厉害呢，你替智伯报了仇，自己恐怕也……”“我知道。君子要为知己献出生命，如同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咱们是古人，得说古代汉语。”“我知道这成语，这句话专门说我的，怕你听不明白，临时改成后现代汉语。”听了豫让的叙述，赵襄子感动得热泪盈眶：真是大义士，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呢？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位刺客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了。
既然是好朋友，老赵觉得应该为豫让的行刺出点好主意，于是，他们进行了很深入的谈话。老赵的意思，归纳起来是两点。第一，要行刺，应该换个高雅点的地方，钟楼前，御桥下，护城河边，至少也应该花前月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在厕所行刺，既损害一国之主赵襄子的声望，也损害堂堂刺客的名誉。不管成功不成功，都两败俱伤。豫让对这条建议唯唯称是：“多承你的教导，小弟肚肠嫩，还真的没有想这么深刻。”第二，豫让得化装行刺，因为赵襄子对他已经很熟悉，原版的豫让来行刺，老早就会被发现，根本近不得身的，赵襄子的护卫那么多，一声“抓刺客”，计划全泡汤。豫让更感激了：“小弟实在是肚肠嫩，若不是你的教导，我的行刺计划绝对不会成功。成功之后，我要好好地感谢你！”聊得如此投机，豫让谦恭地扶起赵襄子，相跟着走出厕所。蹲得太久，老赵的腿麻木得厉害，若不是豫让扶着，他还真是走着困难，可是话说回来，若不为指导豫让，哪至于蹲得这么久？
豫让遵循赵襄子的教导，从此离开厕所，正大光明地在钟楼御桥一带转悠。同时，豫让用许多稀奇古怪的办法，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看见妻子走过来，便凑过去，扯一扯她的衣襟，结果妻子大叫：“非礼呀，抓流氓！”“警察”紧急动员抓流氓，豫让的身手，岂是普通“警察”抓得到的？早就飞檐走壁没了消息。豫夫人在街上大哭：“豫让你个杀千刀的，跑得没影不顾家，连个要饭的都敢欺负我！”豫让大喜，计划圆满成功，保证赵襄子再认不出。下一步，根据赵襄子的指示，到一个高雅的地方拦截赵襄子。
赵襄子上班，高车大马过御桥，四匹马走得好好的，忽然一起惊恐起来，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骨碌碌地滚过大桥。赵襄子说：“是豫让，搜桥下！”护卫从桥下抓住了奇形怪状的豫让，还攥着一把小刀，赵襄子很熟悉的那把。
豫让大吵大叫：“老赵，你骗我，我都按照你的布置做的，怎么就不成功？”老赵微微一笑：“上天佑我，不佑你。你还有什么心愿，说吧，我帮助你实现。”豫让说：“我的愿望？那就是杀你，替智伯报仇。既然不成，我就砍几下你的袍子吧，也算杀了你。”赵襄子回顾自己的部下和随从：“你们是不是应该向豫让先生学习？作为刺客，就应该这样，忠于主人，九死不悔！”属下列队，高喊口号：“向豫让学习！向豫让致敬……”喊着口号，齐齐地向豫让行注目礼。赵襄子脱下皮袍子递给豫让，豫让拼出全身力气，把皮袍子砍得零零碎碎，最后一刀劈向自己。赵襄子说：“别喊了。”学习、致敬的呼声戛然而止，赵襄子跨上车，四匹马早安静下来，拉着赵襄子，信心百倍地向王宫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