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啃完二十四史
苏秦·罪人英雄
轻松啃完二十四史
王清淮
苏秦·罪人英雄
本章字数: 6259

苏秦在一所“民办大学”毕业,得自己找“工作单位”。苏秦虽然学历不高,但他的境界高。他“高瞻远瞩”,爬到洛阳的北邙山,手搭凉棚四处一打望,结论便有了:秦国。秦国朝气蓬勃,百业俱兴,对山东六国虎视眈眈,正是有志者施展才能的大舞台。苏秦叫家里人准备行装:一套常礼服,一件黑貂皮大衣,一些钱财,还有大学讲义一担书,带个小厮,自信满满奔了咸阳。苏秦是小康之家,小康,往上一步就成富户,往下一步就成穷人,苏家卖了土地给他置办这些行头,他许诺说等他游说秦王成功,几倍、几十倍地买地,买房,买作坊。他去游说秦王搞连横。连横,简单说就是秦国拉拢六国中的一个,对其他五国各个击破。

苏秦到了秦国,奏呈关于“连横”的文章。那文章写得真好,把苏秦自己都感动得坐立不安,可惜时运不佳,秦国刚杀了企图谋反的卫国人商鞅,对外国人十分戒备,而苏秦又是“民办大学”毕业,校长兼教师只有一个藏头不露尾的鬼谷子,学界美誉度极差,秦王根本就不想看那些明显是野路子的文章。苏秦却不灰心,一次上书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但一直上到十次,秦王还是不看,苏秦也就没法再坚持。因为钱花完了,鞋子穿破了好几双,黑貂皮大衣磨成了光板,油亮亮的,光可照人,成了皮夹克。小童早饿跑了,只好自己挑着那担书一步步从咸阳挨回洛阳。

事业失败的男人,无一例外都渴望家庭的温暖。苏秦回洛阳寻求温暖,“乃瞻衡宇,载欣载奔”,恨不能一步跨进家门,吃上嫂子煮的一碗热面条,穿上妻子缝纫的新棉裤。可问题是,事业失败的男人偏就得不到家庭的温暖。苏秦满怀希望踏进门,父亲自搓麻绳,母亲自纺棉线,嫂子坐在灶台前打盹,老婆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织布梭子,只有那只四眼儿狗还认识他,摇了几下尾巴,见他并没有带来陕西特产烤羊排骨,也扫兴地躲开了。苏秦多年在秦国折腾,没有土地的苏家坐吃山空,早就跌入贫困了。

苏秦英雄末路,不由得仰天长叹:“男子汉不当官不赚钱就这个下场啊——不行,我得既当官,又赚钱!”把大学讲义一把火烧掉,从旮旯里翻出一部旧书叫《太公阴符》,头悬梁锥刺股地狠狠地钻研了一年,再次出发。这回他不搞连横,他搞合纵了,就是把山东六国联合起来,组成抗秦统一战线,变被动挨打为主动出击,报复秦国对他的冷淡。苏秦的强项是著书写文章,但更强的是演讲,把齐、楚、燕、韩、赵、魏六国国君讲得分别跳了三尺多高:“我再也不受秦的欺负了,打倒秦国!”共同推选楚国国王做盟主,组成六国联军,苏秦身兼六国国相职位,领六份工资,还担任联军总司令。联军封了函谷关,让秦国在关中自己折腾去,别打山东的主意。

现在苏秦既当官又有钱,决定回洛阳省亲。家人听说老三要回来,从家门口搭五彩席棚,一直搭到城门外二十里,父母带着一家大小齐刷刷地站着,组成“亲人仪仗队”,敲锣打鼓喊口号,两个老人家乐得牙也掉了好几颗。苏秦走得近了,老婆都不敢正眼瞧他,畏畏缩缩的像个小丫鬟。嫂子长跪膝行,抱住苏秦的马腿不放,说是要给他的马洗尘。为什么说给马洗尘不说小叔子呢,因为小叔子已经尊贵,不敢直接说他,要用指代词,您的脚下——足下;您的办公室——阁下;您的台阶——殿下。大嫂要给三叔接风洗尘,要说给您的马打扫一下蹄子上的尘土。苏秦问:“大嫂,前倨后恭为哪般?”嫂子直率得叫人羡慕:“三叔当了这么大的官,又有这么多的钱!”

函谷关封死,秦兵不敢出击,苏秦很觉寂寞,也感到自己的位置不稳: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所以秦国这只兔子不能死,这就想起了大学同学张仪。张仪天分高,学习好,综合排名总在苏秦之前,现在却很潦倒,饭也吃不饱。苏秦便派人到张仪家敲边鼓:“你的同学苏秦,知道吗,闹大发了,六国大总管呢,求求他,咋还不给你弄口饭吃?”张仪本来有点鄙视苏秦的,但现在人倒霉就得低下高贵的头。他来到函谷关,见苏秦正指手画脚对着一幅军事地图讲课,听课的是各国集团军司令。张仪的心情好复杂:“苏三的学问水平,学年综合评价一向在我之下,如今驴粪蛋子发高烧了。”

老同学来了,照例要招待的。苏秦在饭前还要教训张仪几句:“你也忒不争气,这般穷酸样子,不用说丢咱们老师的脸,我的军队也被你传染了晦气,吃了这顿饭,赶紧走人!”就吃饭。苏秦的桌子摆满了鱼肉,张仪面前却只有一碟煮豆芽、一碟梅干菜、一小撮盐。张仪大怒,不吃,一口气跑到咸阳。横下一条心,一定要连横,破坏苏三的合纵。张仪身无分文,如何到得咸阳?原来苏秦派人跟定他,给他钱,给他车。苏秦的用意再明白不过:只要有仗打,他苏秦就永远是六国丞相、联军总司令。苏秦这种人唯恐天下不乱的。

战国时期战争分外惨烈,动辄几万、几十万地坑与杀,“血流成渠”“流血漂杵”等,史不绝书,却原来是两个读书人在怄气,再追究下去,连“怄气”也是苏秦一个人导演的。这结果叫今人垂头丧气,对“波澜壮阔”的战国时代减了尊敬。总有人说,中国的知识分子只会论道,实事一件也做不来,其实并不,苏秦、张仪两个“秀才”不但做实事,而且做大事,为了人工导演的一场“恩怨”,搅动得七个大国鸡犬都不宁,人民更不知有多惨。苏秦的本事实在太大,但野心更大,大到不知餍足,以蛇吞象,不知道应该叫他千古英雄,还是叫他万世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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