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政是韩国轵县城里一个无业青年。青年而又无业,时间久了难免与人有些摩擦,闹出点大大小小的新闻,不过这一回,聂政把事情闹大了:他杀了一个人。杀人偿命,古今一理,但聂政不想偿命——请不要误会,以为他不是好汉,做事不敢自己承当。他很想偿命的,可是他母亲年老,姐姐还没出嫁,男子汉可以不要命,却不可以不顾家。于是,聂政领着母亲和姐姐,从韩国济源逃到齐国。韩国和齐国没有签订刑事犯罪的引渡条约,韩国的通缉令不会追到齐国,所以聂政现在很安全。
为了生计,聂政在濮阳谋了一份职业:杀狗。由杀人改为杀狗,聂政也算是弃恶从善。当然,他如果彻底脱离了“杀”字,最好不过,可他这么多年下来,除了“杀”,好像也不会干别的事。从前,聂政打打杀杀,属于“灰社会”人物,现在肯定不灰了,已经有了许多的白色,比如他现在更加孝敬老娘,街坊四邻都夸他是大孝子。说他孝敬,绝不是奉承,聂政杀狗的劳务费很微薄,但是狗头和狗内脏——心肝、肚子、肺之类,照例要归屠夫所有,聂政每天拎着狗血淋淋的内外部件回家,样子虽然不很雅观,但他和姐姐洗洗涮涮,居然煮出一锅香喷喷的狗杂汤,老娘吃得兴高采烈。聂政还根据老娘的牙齿状况,制作了一种特殊的蒸饼:将狗头肉煮得软烂,掺和多种蔬菜,做成直径一尺半厚三寸的大饼,蒸得软熟,切成八块,老娘和姐姐各吃两块,他吃四块。这种饼,老娘吃了健康,聂政吃了强壮,姐姐吃了苗条,聂政叫它“壮馍”,全城人都来学样。
韩国一位权豪势要叫严遂,因为与丞相侠累有隙,逃在濮阳政治避难。这天高车大马来看望聂政,进门亲亲热热地叫兄弟。既然聂政是兄弟,高堂太夫人就是老干妈了,严遂叫干妈,叫干妈之后献上百金,祝干妈健康长寿,祝健康长寿之后,指示兄弟聂政:“咱们国家的丞相侠累,跟哥哥我是死敌,兄弟你把他给我宰了!”聂政早就被感动得眼泪鼻涕纵横驰骋:“哥啊,你哪里是俺的哥哥呢,分明就是俺的亲爹!就算是亲爹吧,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俺来做!你就请好吧,哥哥!”严遂大喜,问聂政几时启程,聂政忽然想起一件事:“哥啊,兄弟这次去韩国,是不是就回不到这里来了?”他从前是灰社会的人物,了解当刺客的风险。严遂说:“大概或者也许是,不过我们说不准,可是本人总以为,恐怕仿佛不见得。”聂政不得要领,但根据他本人在灰社会的经验,大概也许是回不来的。就把百金还给严遂:“哥啊,这事再说。”严遂想,“再说”就是不干的意思,便毫不犹豫地收回了一百金。严遂实在不是个大气的人。
若干年之后,聂政来见严遂,一身短打扮,俨然刺客。严遂已经不很认识他:“我有什么可以为先生效劳的吗?”聂政说:“咱娘……”严遂更迷茫:“什么话?”聂政继续说:“咱娘殁了,姐姐已经出嫁,嫁了个好人家。兄弟现在一身轻松,替你杀了侠累那个老家伙!”严遂这才想起来他是聂政,心里好生惭愧,不该收回那一百金,便又把那一包金子捧出来。聂政笑笑:“咱娘已过世,这钱还有什么用处吗?”严遂更红了脸,兄弟兄弟叫得甜蜜蜜。
侠累老家伙也不是吃素的,他在齐国布置了奸细,随时可以获得关于死对头严遂的活动情况。情报说,严遂去找聂政了,侠累大惊:“注意,防恐警报上升到橙色级!”随后又有报告:严遂从聂政家里出来,骂了一句“胆小鬼”。侠累说:“小的们,警报解除!”侠累很自信:我和聂政无冤无仇,他为什么杀我?况且他人命案在身,我不到国外缉捕他,格外开恩呢,他反来杀我?是那些情报人员怕自己被冷落了,故意制造紧张气氛。几年,平安无事。忽然收到聂政去见严遂的最新情报,侠累大怒:“什么狗屁情报!情报专业培养的学生就是善于虚张声势!为了一个小混混,害得我把警报提了好几级。他来行刺我,他会吗?他敢吗?先给一个杀我的理由!”侠累认为他布置在濮阳的情报人员太可恶,一律解职,罚他们下岗,到警事大学接受魔鬼培训。
韩国的重镇阳翟,侠累主持内阁会议,做报告。侠累演讲,守卫都昏沉沉的,一阵风刮过,侠累的报告就没了声音。守卫觉察有些不对劲,这才清醒过来。这一醒就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侠累丞相被刺死在主席台!鲜血正汩汩地从胸前的刀口往外流淌。
刺客就是聂政,但人们都不认识他。卫士振作精神,围住刺客搏斗。聂政此时非常艰难,他要一人抵挡数十个武士的进攻。艰难在于他必须自己死,不能被武士们砍死,简单地说吧,他必须自杀,而不能“被自杀”。但要完成自杀,就必须阻止众武士飞舞的刀枪剑戟,因为他的自杀不是一般自杀——一刀致命,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切成碎块!这个场面过于恐怖,明显的少儿不宜,不叙述为好。总之,聂政做到了。韩国国王发布命令,悬赏认出刺客为谁人,结果谁也认不出:刺客把自己整得零零碎碎不成片段。聂政的姐姐听说这件事,大惊。“一定是聂政!”前来认尸,一看果然。
聂政毁容灭迹,意思是不给严遂留下后患。聂政做出如此轰动的事情,濮阳人很不以为然,认为他是上了严遂的当。但聂政发明的壮馍,却成了濮阳市的名牌美食。为了纪念聂政,濮阳人把这种馍叫“政馍”,后来谐音叫“壮馍”。外地人来访,濮阳人就下死力往客人胃里塞壮馍,临走还必须背起几张,热热的,上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