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悼王即位时,北方的晋国一分为三的事实得到周王的认可,韩、赵、魏三国与燕、齐、秦在北方混战,楚国虽然在南方,也没有远隔千山万水,秦、魏、齐迈出门槛就是楚家,不迈门槛也是楚家,因为这些“家庭”的边界犬牙交错,多数地块归属不定,问它们姓啥,它们自己也搞不清楚。
悼王在位二十一年,基本都在打仗,大仗四场,小仗不计其数。不但楚国,战国二百年基本就是打仗,楚王也没啥特别苦恼的,可打仗总输,就不得不苦恼。大臣们说,我们楚国孤立,好像我们是不结盟国家似的,其实是没有人跟我们结盟,哪里是我们不跟人家结盟呢?悼王说:“不对!我坚决反对结盟,那些所谓联盟国家,它那盟,可靠吗?今天结盟,明天就决裂,有啥用?我准备联络几个国家,比如联络六七个,赵、魏、韩、齐、秦、燕,组成一个‘不结盟国家联盟’,你们看怎么样?”大臣们哄笑:为不结盟而结盟,不还是结盟吗?而且所有国家都在这儿了,成了“联合国”。楚悼王故意说笑话呢,他没有这么荒唐的打算,他说:“我们总打败仗,是因为我们的制度落后,所以要参照文明国家的做法,改革我们落后的制度。”悼王很开明,知道要追赶当代文明。
说改革,想改革,忽然从天上掉下一个改革派,他叫吴起,卫国人,来自魏国。
吴起声名煊赫,关于他的事迹传布在各诸侯国,楚悼王善于选择性听取舆论,他选择听吴起对魏国军队的改造成就。经吴起改革,北方三强魏、赵、秦中,魏军的战斗力高出秦、赵一大截,所以魏军才得以在河西站稳脚跟。只几年,魏军就脱胎换骨,吴起简直就是战神。楚国人全都善于选择性听取舆论,楚王以外的楚国人选择听另一个吴起:贪财好色,本性残忍。吴起简直就是恶魔。贵族们整天瞎叨叨,叨叨得悼王心烦,悼王说:“我就这么干了,让吴起设计改革路线图,你们反对也没用!”专制政权的好处是,办事极其痛快,从不拖泥带水,除非他愿意拖泥带水。楚王干脆利落地决定由吴起任令尹,主持改革大业。吴起当上了“国家级”干部,对老娘的誓言终于实现了。
吴起的改革有四个方面。第一,封君的贵族,传到第三代就自动取消,也停止对王族旁支的财物供应。国家不养着他们了,这些人怎么活着呢?吴起有办法,他提出一个响亮的口号:“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郢都吃闲饭。”把这些没落贵族下放到偏远地区,让他们在那里自食其力。这些贵族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到乡下怎么活?不过毕竟是贵族,面子不能丢,欢送大会上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频频向群众点头致意。车子走到郊外,贵族们望着郢都号啕大哭。
第二,清整社会风气,杜绝走后门。楚国裙带风盛行,人际关系编织成网,有贵族网,有平民网,还有贵族平民交叉网。楚王早就想扫荡这张网,可是稍微一碰,全网动摇,摇得楚王心慌,心慌意就乱,说话也颠三倒四:“有人说裙带关系,走后门,这么难听。不要再批判什么走后门啦,后门进来的,不一定坏,前门进来的,也未必好。”吴起的改革推翻了楚王的歪理邪说,他说:“既然也好,为什么还要走后门?可见他不好。”贵族们就靠走后门活着,这个后门一关,要出人命的!吴起说,后门不开,想死随便!
第三,公布法律安定人心。法律明文禁止之外的事情,尽管去做,法律没说不能干,那就意味着可以干。法律未必保护,但法律一定不加干涉。比如农夫开垦无主荒地种庄稼,这块地就是他自己的,他人不能夺取或干涉。市民在路边摆个摊子,卖点小物品贴补家用,城市管理部门就不能驱散这些人,因为国家法律没有禁止市民卖东西。城市管理部门说,卖东西可以,但他们不能占道经营,吴起说那你们就制定一个禁止占道经营的法律出来。法律制定出来了,吴起拖着,就是不批准,所以郢都的市场经济如火如荼。
第四,军事方面的改革。吴起复制在魏国的成功经验,计功行赏,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吴起推行这些改革,为楚国打开一条特殊的发展道路,楚国民众一天天富起来,民富自然国强,现在楚悼王要征集物品或招募兵卒,底气很足:俺有钱!楚国征兵的宣传口号就是:“一人当兵,全家富翁!”
经过变法,楚国迅速崛起为强国。魏、赵两国为争夺卫国大战,齐国也助魏攻赵,赵向楚求救。楚国群臣主张坐山观虎斗,象征性地出点兵。吴起说:“妇人之见!”这位“大丈夫”发兵,并不救赵国,而是就近进攻魏都大梁——魏国倒霉,经常被“围魏救赵”——魏军赶紧回撤营救大梁,被楚军拦腰斩断,魏军大败,楚军乘势横扫中原,与赵军合击魏齐联军。楚、赵从此修好,“三晋”联盟彻底瓦解。
前线节节胜利,楚悼王的目标一步步接近,但就在全胜触手可及的时候,悼王却死了。作为令尹,吴起回到郢都料理后事,之后准备再次奔向前线,继续完成他的“楚国梦”。但是,在吴起的改革中利益受到伤害的大贵族,率领更多的贵族,假借到王宫开追悼会的时机,对吴起发动突然袭击。吴起在箭雨中奔跑,即使身中数箭,还在奔跑,以非人的毅力,他的目标是楚悼王。奔跑的吴起在历史的长河中定格,人们对这个画面进行各种各样的解说,让垂死的吴起,在短暂的十几秒内做出一部长篇论文或大部头自传。其实令尹吴起来不及想那么多,他的思绪只是一闪念:“你们给我殉葬吧!”吴起扑在悼王的身体上,乱箭还在射,还在射,贵族们的箭射中仇敌吴起,同时也射中了王尸。他们对吴起,这得多大仇多大怨!
新楚王下令,那些围剿吴起、射箭射中王尸的人,犯侮辱王尸罪,七十七家贵族被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