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卿在赵国的山中有一片很上规模的土地,他的学生开垦出来的。这是一座农场,除了种稻、粱、粟等庄稼,还有饲养场、榨油厂、酿酒厂等,他和学生们的生活必需品,都来自这片土地,自给自足。衣服和农具,用农产品与外界交换。荀卿在这片土地上建设了一个完美的“公社”,“公社”的社员就是他的学生,他们半工半读:白天工作,夜晚读书。白天工作不领工资,夜晚上课不收学费。
韩非历经艰辛来到荀子的农场,十分惊喜,上古淳厚之风洋溢,这里无剥削,无压迫,无私财,人人乐于劳动,成果各取所需,孔子的“大同世界”竟然在赵国实现了,韩非很激动,他一直以为大同只是一种构思,没想到它就在眼前!
荀卿的农场经营得非常好,四季的田野,春天毛茸茸,夏天绿油油,秋天金灿灿,冬天白茫茫,那是下大雪。下雪的日子,学生也不闲着,碾米、榨油、制作猪饲料,饲养场的猪个个肥嘟嘟,农场与外界的物资交换,都以“猪”为单位:一头猪换一匹布,换两口锅,换三张犁,换十把镰刀。外界觉得“猪”这个计量单位很有内涵,说着有底气,听着也大气,看看手里的铜钱,也仿佛是猪的模样,把它们也叫zhu,不过写出来是“铢”,农场一“猪”可以换外界一千“铢”。
可是,韩非的愉快心情很快就被打击得七零八落,其实进入荀卿“公社”的当天晚上,韩非就经历了一生中最暗黑的时刻:荀卿在暗夜中给学生讲课。
为了节省灯油,荀卿的学校一律不照明,教室很大,荀卿高坐讲坛,坐席千余人,大教室只有荀卿一个人的声音,在暗夜中向大教室扩散,场面有点阴森,略显恐怖。
白天的荀卿是温文尔雅的儒家大师,态度平和,言语中庸,亲自带领学生劳作,指令前一定加“请”:“韩非同学,请端起簸箕来,播种去。”但是夜晚的大课堂,荀卿突变为法家讲师,讲课内容完全复制商鞅,冷峻、严酷。他说:
“同学诸君,你们来到我的农场,不是来打工干活的,你们要学习驭民之术,为君主所用,商君有驭民五术,他这样说……”
《商君书》是秘书、禁书,人们听过《商君书》,但谁也没见过这部书,至于内容,更无从谈起。荀卿在暗夜中背诵《商君书》的关键章节,详细讲解商君的驭民五术,原来商鞅有如此阴毒的想法,如此冷酷的权术,听得大家脊背发凉。
“驭民五术可能阴毒,但是有效,君王任用很有能力的大臣,实行这五术,四两拨千斤,至于民众的想法,民众芸芸,想法如丛林,君主是管理,不是听取。君权之下,万民一心,万法一条,天下大治!
“诸君,你们,就是君主任用的有能力的大臣,我这里,就是君王股肱的预备学校。君主明,股肱良,庶事康!”荀卿暗黑的理论,在公社暗黑的教室里,刻印在学生的记忆深处。
在暗黑中摸索回到更为暗黑的宿舍,上床睡觉,等候天明。农场的宿舍很简陋,每间住七八个人,韩非宿舍有楚国上蔡青年李斯,两人一见如故。学生们上床但不睡觉,照例每天晚上要“卧谈”几许。李斯忽然说:“老师留的思考题,‘人的本性是善是恶’,听听韩公子高见?”
韩非口吃,公开场合极少说话,但与熟人说话就好得多,与熟人在暗黑中演讲,韩非的口才与文采完全匹配,暗夜农场的双层铺,是最适合韩非的演说场。
“一个村民很穷,为了吃饭,他就偷了别人家的一头羊,偷活羊,是重罪,要判死刑的。他的儿子向官府举报父亲,于是父亲被处死,儿子免于连坐。父亲偷羊,法律上他是坏人,归于恶类,儿子举报他,使他陷于法网,儿子忤逆不孝,更是重罪,恶人之上的大恶人。父亲偷羊,是为了活命,或者活得更好,在生存威胁面前,人作恶的本性战胜为善的愿望。儿子为避免连坐,举报父亲,自己的生存本能战胜至亲之情。在困难面前,人性之恶暴露无遗。某人贩运柑橘到北方去卖,路上马受惊车翻,柑橘全部抛撒在路上,村民都来哄抢柑橘,就在这几个橘子面前,人性之恶依然淋漓尽致。所以,我说,人性本恶!
“回头再说父子案。如果他不举报父亲,维持了亲情,可是国家法律受到伤害,对于父亲来说,儿子是忤逆不孝,对于公众来说,儿子形同禽兽,但对于国家来说。儿子的行为是大义灭亲,但是我看,儿子的立场在君国社稷,父亲和大众的立场在某一个人,两相比较,我们取大取小?
“孔子的意见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父子的血缘亲情最大,亲亲相隐,就是儒家的基本信条之一。可是推论一下,世上人全都亲亲相隐,官府的工作将无从开展,法理和亲情纠缠不休,国家秩序将陷入混乱。孔子把父子相隐称为‘直’,正直,耿直,如果这叫直,法律就会变得弯曲,明显的是非颠倒。举报父亲,父亲恶,儿子非恶,隐瞒不报,父子都是恶人。
“为政也如此。前提是知道并且肯定民众都有作恶之心,目前不作恶,可能是他没找到作恶的机会,没有作恶的条件,如果把民众当作善良,同情怜悯民众,就可能违背君王的意愿,因为君王们都读过《商君书》,知道民众的本质。大臣不能为个体舍弃整体,不能为怜悯民众而轻慢君王。
“人性恶,为政的宗旨,就是遏制人性之恶,至于向善,制度、法律、公序良俗,都是遏制恶,没有强制他们向善的功能。道德制度法律限制约束有五种现象行为,合称“五蠹”,五种害人虫……”
八张床,六张床鼾声渐起,只有李斯,静静地听韩非的分析,折服于韩非的深谋远虑,远见卓识,他明白,韩非才是人主的最佳辅佐,我的“鼠论”,与韩非相比,只有惭愧了。
离开荀卿的“公社”,李斯、韩非都到秦国任客卿。李斯先到,心里藏着“鼠论”,用韩非的“性恶论”晋见秦王,李斯受秦王重用。韩非到秦国,申说亲亲不相隐的“性恶论”,秦王兴致索然。
李斯知道韩非绝非只有这一个故事,刑名法术四科,韩非每科都精通,如果再次约谈,秦王的态度一定大转变,李斯的地位将不保。
李斯毒死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