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宣王最近苦恼着一件事情,便请孟子来开心锁。孟子是一位开“锁”大师,专会对人进行心理治疗,善于把死人说活,但也善于把活人说死,在论文中布下陷阱叫人往里跳。宣王的苦恼源自一头将奉献全部鲜血给新铸成大钟的牛。
他正在殿上读文件,左来右去地搬竹简,见一头牛被人牵着,穿过正殿往后殿去。“后殿”其实是厨房,进了厨房的牛羊,下场可想而知。后世人们读到《孟子》这一节,总要发疑问:后边厨房前边朝堂,杀鸡宰牛都要穿过正殿,国王太没品位了吧?试想,康熙皇帝正在审问吴三桂,厨师从外头买一条鱼回来:“主子,一条童子鱼,一斤六两,三两银子,您看行吗?”康熙说:“这么贵,也没跟他讲讲价?”厨子说:“讲了,可那人特死性,一个子儿也不落。”康熙说:“那就这样吧,小心别把苦胆弄破了。”厨子穿过大殿奔后堂。你说这吴三桂还怎么审?康熙皇帝时的确不这么寒酸,但倒退许多年,帝与王们确实这么寒酸。直到汉文帝时候,他的“未央宫”还是茅草苫顶,门帘也是用碎布头拼成的。再往古,帝王简直就是受罪。尧是一个王,但活儿干得比别人多,饭吃得比别人少,累得他人比黄花瘦,实在撑不住了,求许由来替。许由说:“我去洗洗耳朵。”这一洗就不再回来。又去找巢父,巢父连话都没说,就到树上做窝。实在没辙了,才抓了舜这个老实疙瘩。但老实人也不好欺负,作为交换条件,尧把女儿嫁给舜,嫁一个不行,得娥皇、女英一块儿嫁。
那头牛也看见了齐宣王,它觉得这个头上戴着几大串琥珀珠子的家伙好面熟,见了熟人就伤心,眼泪便哗啦啦滴下来,越哭越伤心,全身跟着发抖——它知道这是上刑场。宣王看到老牛又流泪又颤抖,觉得蹊跷,问:“干什么?”答:“用它的血涂钟。”说:“多可怜,放了它。”问:“不涂钟了吗?”原来齐国刚铸成一口大钟,按传统新钟必须用动物鲜血刷一遍,才有灵气。宣王原是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立刻就有了主意:“换成羊。”于是,那头牛活下来,羊替它受死。
但宣王的苦恼来了:这事传遍了全国,说宣王不杀牛的理由,是买一匹牛涂钟花钱太多,牛多贵啊,快赶上一口钟的造价了,所以卖了牛买羊,羊便宜——原来宣王是个吝啬鬼。
流言这东西可恨,它把你打得丢盔卸甲,你却找不到进攻者。宣王此时就有这感觉,所以向孟子讨教兼诉苦:“我齐国虽然狭窄,寡人虽然小气而且穷,但一头牛的钱我出得起,哪能舍不得?人们这么传闲话,我太委屈了。”孟子说:“我知道,大王是大仁大义之人,不忍心看着牛哆哆嗦嗦地走上刑场,所以就放了它。其实,君子都有这种仁义之心,所以君子远庖厨。为什么远庖厨?因为厨房总有宰杀,好好的活物活蹦乱跳,一转眼就血淋淋的,再一转眼就煮在锅里咕嘟嘟的,又一转眼已端上餐桌热腾腾的。您想,君子能忍心伸筷子吗?”听孟子一席话,宣王的心锁咔嗒一声打开了:“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这就是说的孟先生啊,确是这么回事,我是不忍心,这真是,这真是……”两手一顿猛搓,不知说什么好,眉飞色舞,就要请孟子吃个饭。孟子说:“且慢。牛在大王面前走过,它全身颤抖可怜巴巴,大王动了恻隐之心,把它从死亡线上拯救下来换成羊。但是,大王您想过没有呢,牛可怜,羊就该死吗?它临死时不打哆嗦吗?”一声棒喝,宣王头脑里金星乱窜,他说:“这,这……”
宣王瞠目结舌没话说,因为他和孟子讨论的是文明的困境问题。直到现在,人类还没有从这一困境中解放出来,而且近期也没有获得解放的迹象。既要涂钟,就得杀牛或羊,到底杀牛还是杀羊,宣王的选择是杀没看见的那一个,于是羊代替牛被送上了刑场。对牛人道了,但对羊却不人道,而且加倍地不人道,因为本来没有羊什么事,只因宣王行人道,才把无辜的羊牵连进来。如果那只羊也闯进大殿,在宣王面前哆嗦一阵,宣王肯定又要改变主意杀驴或狗,驴或狗也来哀求,那就没完没了啦。把所有动物折腾一遍,宣王仍然面临着两难选择:或者狠心杀掉其中一个,抛弃人道主义;或者把自己杀掉,舍生实践人道主义。宣王不会杀自己,因为那时候还没有佛教,但佛教的舍身喂虎未必就能把自己从困境中解放出来:天下饿虎正多,他喂其中一只,对其他将死的虎同样不人道。因此宣王只能采取前者。绕了一个大圈,他仍然只是远庖厨的伪君子。相比较而言,他还不如不向孟子申辩,承受“吝啬鬼”的名号,反倒真实自在些。
孟子说齐宣王的这个故事,当然不是为了牛羊,他在借牛羊说人事。文明社会以来,人们就面临着这艰难的抉择:假使必须伤害一个人,他伤害谁?人们最一般的选择是伤害自己不认识的人,强盗不杀本地人,兔子不吃窝边草,叫作“盗亦有道”。但本强盗不杀,彼强盗也要来杀;本兔子不吃,彼兔子也要来吃。陌生的强盗和兔子,所以杀得吃得心安理得。古代贫苦百姓灾荒年月把孩子互换着吃;发生交通事故,人都希望死的人里面没有自己的亲人。人道主义逃不出这一条悖论。飞机失事,自己的亲人不在飞机上就高兴,那么别人就该死吗?但人们从来不做进一步的追究,仍然是“君子远庖厨”的心思。
所以,所谓人道主义,从某种意义上说,要么就是虚伪,要么就是荒诞。战国时候,杨朱主张“为我”,是个人主义;墨子讲究“兼爱”,是人道主义;孟子一律把他们叫作“禽兽”,因为兼爱则无父,为我则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