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与门客,是利益共同体,也是命运共同体。长平之战前,廉颇被解职,门客们纷纷离去,家里门可罗雀;长平战后,廉颇再度被赵王起用,门客们又全都回来了。廉颇怨愤不已,其中一个门客说:“心态放平和些嘛。我们做门客的,为的一口饭。你在位,我们就有饭;你不在位,我们就没饭。没饭了,我们还在你家,等着饿死吗?”但公子和门客也不乏道义之交,信陵君与侯生,就是这样的交情。
侯嬴七十岁,为了生计,还在大梁城东门听差。信陵君知道侯生不是一般人,重金聘请他做门客,侯生却说,我洁身自爱,不受尘埃几十年,接受了公子的钱财,与我的原则就冲突了。不受钱财,吃饭总可以吧,公子大宴宾客,亲自驾车去请侯生。侯生穿着破旧的工作服,大模大样地一屁股坐在车的左边,根本不谦让。车左,应该是尊贵者坐的。公子手握缰绳,恭恭敬敬地当起了侯生的车夫。走到半路,侯生又说,你驾车拐个弯吧,我的一个朋友在菜市场卖肉,我去看看他。公子七拐八拐,走到乱哄哄的菜市场,破烂菜市场突然闯进一辆超级豪华版的大轿车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众人围观。侯生下车找到朱亥,朱亥说:“啥事?”“没事。”“没事领这么个秧子货乱逛?”大梁人把那些衣着光鲜又无所事事的人称作秧子货,表示轻蔑。侯生说:“我考验考验他。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有个合适的地方安排。”侯生这时候就坚定了捐躯的心志,但还不能确定为谁献上这把老骨头。
侯生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朱亥闲聊,公子家的宾客们还在等公子开席。按常理,公子现在应该非常着急:不能让那么多尊贵的客人等一个看大门的更夫啊。可是公子脸上非常平静,人们只看见恭敬,一点也看不到焦躁和不耐烦。侯生的考验结束,再度上车,宴会终于可以开席啦!一派花团锦簇中,一位油渍麻花的“工作服”昂然为主宾,一座大惊。公子向大家介绍这位神秘的“主宾”,大家知道他叫侯嬴,东门退休延聘的守门人。
侯生告诉公子,那位朱亥,是一位十分杰出的人士,隐居在市井,我可以引荐和公子认识。信陵君多次看望朱亥,送他礼物,朱亥收下礼物,但从来不道谢。
信陵君暴力夺晋鄙军,虽然不是谋反,情景类同谋反,所以不敢回国,指令一个将军,带着军队回去,自己定居在邯郸。赵王打算封给信陵君五座城,信陵君很得意。一位智者对他说:“君子,他人对我有恩,我时刻铭记;我对他人有恩,尽可能忘却。您杀将夺军救赵国,对赵国您有恩;对魏国,您却有过。因此接受赵国的封地,这与卖国求荣有什么区别呢?”信陵君醒悟,不受封地。魏安釐王念公子夺军出于救人心切,把他的封地还给他,仍然尊他为信陵君。
赵国有两位处士,毛公和薛公。一个“职业拳击手”,一个开店卖酒的小本生意人。信陵君想见这两个人,请人预先打个招呼,两人都说:“跟他谈什么?我们说的他不懂,他说的我们不感兴趣!”藏起来不见。信陵君挨家挨户去找,终于找到了,毛公、薛公说:“天下豪杰,舍魏公子其谁!”
平原君获悉信陵君正在同毛公、薛公谈学问,一脸悲伤地对夫人说:“我以为信陵君英雄天下无双,没想到他跟那些赌棍酒徒混在一起,贵族身份呢?”夫人说:“毛公是‘职业拳击手’,哪里是赌徒?”平原君说:“有什么区别吗?”夫妻赌气闹别扭,不知怎的就传出来了。故事的主角一定最后知道自己的故事,信陵君命令手下:“收拾东西,回大梁!我以为平原君是当代豪杰,所以为了平原君,宁可伤害魏王。谁知平原君招揽士人都是装样子的。毛公、薛公两位处士,我在大梁就仰慕他们的名声,唯恐他们认为我资格不够,不屑于与我交游,平原君却说同他们交游损害了贵族的面子,这样的贵族,罢了,罢了!”信陵君带着自己的门客风风火火出邯郸奔大梁,平原君涕泗交流拉着马缰绳道歉。信陵君是留下了,平原君的门客却纷纷离开平原君投奔信陵君,邯郸信陵君的府邸成为天下士聚合的中心。
信陵君在赵十年,秦频繁出兵攻打魏国,魏王苦不堪言,知道只有信陵君可以抗击秦军,派使臣来赵国,说不追究杀晋鄙的事,快回来领军救魏国吧!信陵君不相信魏王的许诺,坚决不回国。魏王的使者徘徊在魏国与赵国之间,既不敢回魏国,又不敢来赵国。信陵君的门客不敢奉劝公子,聚集在大门外彷徨。毛公、薛公胸有成竹,来见信陵君:“公子之所以在赵国要雨得雨,要风得风,诸侯仰慕,万众倾心,在于公子背后是强大的魏国。现在秦攻击魏国,形势急迫,公子却铁石心肠置之不理,如果秦军攻破大梁,魏祖先的宗庙坟墓被秦人捣毁,公子……”毛公、薛公话还没说完,公子腾地站起来,大叫:“收拾东西,回大梁!”
魏安釐王见到信陵君,犹如苦难中见到了大救星,兄弟抱头痛哭,安釐王授公子上将军印,统领全军抗击秦军。信陵君派出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得知信陵君就任魏国上将军,都向魏国派出援军。信陵君率五国联军大破秦军,乘胜追逐秦军至函谷关,压制秦兵不敢出关,信陵君威震天下。
秦王打不过信陵君,决定使阴招,重金寻求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说信陵君的坏话,使离间计。晋鄙门客向魏王透露“消息”,说各国一致同意废黜魏王,改立信陵君。今天说明天说,说得安釐王疑心丛生,渐渐削夺信陵君的兵权,最后撤换了信陵君。信陵君从此不“上班”,每天花天酒地,与宾客作长夜饮,醉生梦死,不知朝夕。如是四年,信陵君死,士君子时代随之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