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发发兵伐帝辛，队伍雄壮，气势高昂，唱着进行曲。周国上下不承认帝辛，把他叫“商纣王”，《谥法解》曰：“残义损善曰纣。”
忽然，从路边扑上来两个老年人，站在大路中央，举着双手叫喊：“停！别唱了！”以军规条例，军队出征，除非宿营，脚步断不能停歇，如果外力阻挡——王挡杀王，神挡杀神！何况来历不明的两个老人！踏过去！但武王的军队向来称仁义之师，还特别敬老。军中就有一位一百多岁的老人，他是老西伯文王，一座木牌牌，可老文王的精神跟大家在一起，军队敬老，就停下来。长龙要停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么长的队伍，阻断波传到武王，已经半个时辰。忽然，歌不唱了，还停下来，发生了什么情况？遇到商纣王的前锋了吗？这帝辛行动还挺快！过来禀告的阵前先锋说：“不是啊，大王，有两个老年人，挡住了军队，不让我们过去。”武王说：“军令如山，压过去！”先锋说：“大王说，爱民如子，杀一平民如杀我父。”武王尴尬地笑道：“好、好，你们做得对，我去看看。那两人报了名字没有？”“孤竹国的两个老公子，伯夷、叔齐。”武王惊出一身冷汗，多亏先锋镇静不鲁莽，不然，险些害了两位大贤！
伯夷、叔齐是商的诸侯国孤竹国的公子，商的同姓家族。孤竹国老王希望第三个儿子继承王位，但也没有很明确地写遗嘱。当时已经倾向于长子继承，没有遗嘱的话，长子伯夷应该当王，大臣推举伯夷即位。可是伯夷说，父亲的意思很明确，要老三继承王位，我不能违背父亲的遗愿，你们实在要我当，我就走。说走真就走，一走走到遥远的周国地界，孤竹国追也追不回来。三公子，就是你啦！叔齐说，我大哥那么仁义智慧，都不当国王，我哪好意思当这个王？你们要我当，我也走。而且说走就走，一走走到西周国，跟哥哥胜利“会师”。两个公子自食其力，在周国过得很舒心。岁月积累，年岁渐长，周国对老年人特别礼遇，请伯夷、叔齐住进“敬老院”，安度晚年。现在度不成了，武王居然要发兵征讨帝辛，塌天的事情！其实武王要伐纣，准备了多少年，敬老院消息闭塞。
武王见到两位老先生，鞠躬施大礼。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天下谁人不晓两位公子！武王很谦恭地询问，有什么事情指教小王？伯夷说：“大王以小犯大！”叔齐说：“大王以下欺上。”伯夷又说：“父死不葬是为不孝。”叔齐又说：“君有难不救是不忠。”武王说：“前三句我没意见，但你们说君有难不救，君有什么难？”“你举兵攻打商，岂不商君有难？”“这个，我没法救他。”“你停止进军就是救他，毁家纾难。”武王很失望，伯夷、叔齐天下名头最响亮的大学者，其实不过如此。这番迂腐的忠孝学说，自己还理直气壮，白白嚼舌头根子，耽误这半天工夫。武王不说话，示意两个武士把伯夷、叔齐拖开，让出道路。另两个武士也想参与清除这两个“路障”，武王说，不用，老人没啥力气，他俩对付得了。武士把伯夷、叔齐拖到路旁，下令：“出发！”车轮滚滚，扬尘蔽日，两个武士抓住伯夷、叔齐，看着部队走啊走，杀人弑君的武器晃啊晃，两个人像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一样动弹不得。动不得，不等于就不动，他们挣扎，跳脚，还骂人，他们骂人当然很文雅了，“周君姬发，你是个小人”“弑君者都是乱臣贼子”“你干的坏事会上史书的！”
武王灭商，天下归于周王一统。伯夷、叔齐回到“敬老院”，左思右想有问题，天下都归姬周家所有，诸侯国虽然不姓姬，但它们肯定姓周，走遍天下都是周，那就意味着“敬老院”的东西也都姓周。看着“敬老院”按时配送的饭菜，伯夷对叔齐说：“这周家的饭碗，我们端还是不端？”叔齐说：“哥，听你的。”“这碗，咱不能端；这饭，咱也不能吃。现在天下，财是周家财，人是周家人，只有我们俩还是商王的臣，我们的旗帜不能倒，我们吃了周家饭，这面旗帜也就随着饭碗倒下了。”
弟兄俩悄悄地离开“敬老院”，漫无目的地走。走过村庄，村庄飘着周的龙虎旗帜；走过码头，码头有个告示栏满满钉着桦树皮，上面写着商帝辛的种种罪行；走过集镇，集镇搬演赞美周武王解民倒悬、铲除暴君纣王的时事剧；走过田垄，田垄上正依照周的度量标准丈量土地，实行井田。弟兄俩离开这滚滚红尘，登上首阳山。万物萌发的季节，首阳山一派欣欣向荣，这里没有周的声音和形象，鸟兽仍旧是商王国时期的“臣兽”，并不知外界纷纷扰扰。他们看到一种嫩绿的野菜，似乎可食，尝一尝，清香微甜；咽下去，喉咙回味尤其甘美，他们很高兴，把它叫薇菜，寓意自己是卑微的人。他们日日采薇，以河水做伴，依它的节奏唱歌：“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伯夷说，我们很老了，不知道哪天就要死去。采薇度日，其实也在等待那一天。仲夏时节，山上的野果成熟，也足以安度残生，至于入秋入冬，也不是我们所能安排的。他的意思是，他们大约熬不到冬天的。
他们也没有熬到夏天。薇菜很快就老得不能再做食物，而树上的山杏还青青绿绿，离成熟很有一段时间呢。山上的野兔、麋鹿倒不少，也不怎么避人，但他们俩要杀死一头麋鹿和一只兔子，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更何况这些动物那么亲和友善，怎么忍心把它们拿来充饥？
伯夷、叔齐，各自斜靠着山石，伯夷问：“三弟，你后悔吗？”叔齐说：“哥，我们俩，这一生追求仁义，现在，我们得到了仁义，有什么后悔呢？哥，如果有来生，你还当我的哥吧。”伯夷说：“嗯，好兄弟，我们上路吧，我腿脚不好，到那边你得扶着我点。”
几天以后，人们发现了这两位大贤，他们倚着山石坐着，神态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