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的教学方针很超前,按照今天的学科分类,教学科目是这样的:文科:文学、哲学、逻辑学;理科:物理学、化学、光学、数学;工科:机械力学、土木工程学、设计原理学;实践科:兵学、农学、园艺学;通识科:社会学、伦理学。其中通识科是“通科”,只要在校就一直学习,培养道德情操,哪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根据墨子的教学计划,他的学校毕业的学生一律是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道德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统统的道德新人,总之,完美的人。完美人的重要标志,是他们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向世界捧上一颗无私奉献的心。孟子说:“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为之。”这个“为之”的,就是墨子和他的学生们。
墨子穿着长衫,戴着“近视眼镜”,怀里抱着一堆竹简来上公开课。“近视眼镜”很突兀,那是他根据光学原理,模仿人眼睛的结构制作的矫正视力的工具。根据这个原理,墨子制作一架“留影机”,“留影机”留下的人像与真人完全一样。墨子善于搞怪,他的农场有“自动播种机”“自动插秧机”“自动收割机”,他的农具差不多全都自动,这个设计启发了东洋人,千年后他们的机器命名仍然在模仿墨子:自动车、自转车、自动秤、自鸣钟。
墨子这次公开课准备得相当充分,他讲自己最擅长的逻辑学,一种以概念为工具的思辨逻辑。他给出的论题是“牛马论”:“牛不二,马不二,而牛马二。则牛不非牛,马不非马,而牛马非牛非马。”他要引导学生区分几组概念:牛、马、牛马,非牛、非马、非牛非马。牛、马,分概念;牛马,合概念,合概念的“牛马”与分概念的“牛、马”不是相等关系,牛、马组合,不再是一牛一马,牛马概念的内涵已经完全改变,它可能是一个以牛和马为基础元素,但与牛和马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墨子从他的住室往讲课的大礼堂缓慢步行,这段路有点长,正好再理一遍思路,牛和马的概念,想说得清楚,学生又能完全理解,不容易。
这段路有一家烧烤摊,卖烤牛肉和马肉,烧烤摊生意火爆,顾客盈门,制作烤肉的姑娘是北方胡人,兼卖酒。大概来这里不久,年龄在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乖巧伶俐,中原话说得不很熟练,听来很好笑。墨子站在烧烤摊前,琢磨牛马和牛肉马肉,这两组概念交集得猝不及防,活泼的牛马转化为肥硕的牛肉马肉,这在逻辑上该如何解说?
“胡姑娘,来陪我喝酒!”一大桌客人,八九个,有男有女,其中一个穿绿上衣的男子,粗暴招呼卖酒的胡人女子。女子自顾卖酒,不理会那个绿衫男,这伙人看装束,是城里某家权贵的奴才,气焰十分嚣张。卖酒女子显然知道这伙人的底细,惹不起只好装作没听见。绿衫男见没有反应,十分恼怒,大叫:“听见没有啊,叫你呢!卖酒的姑娘!聋啦!”
姑娘说:“滚!”
就这一声“滚”,犹如平地一声惊雷,不是姑娘的声音响亮,而是绿衫男的反应。他从座位上暴起,冲到姑娘面前,揪住她的头发,就是一场拳打脚踢。姑娘抱住头,不喊不叫也不骂,她大概还没学会如何求救和叫骂,只能以沉默对抗暴力。周围人一哄而散,没人肯上前救助女子。
同桌的七八个人,也上来殴打女子,十几双拳脚,疾风暴雨般袭击胡女。
墨子是学者更是武士,他身体非常强健,不用武器,可以同时挑战七八个勇士,这一堆奴才,还有几个女人,在墨子眼中都是青菜。这些人平时作威作福惯了,没遇到对手就以为天下无敌。
墨子扔掉书简,冲向那一堆“青菜”,从发狂的菜堆里拉过胡女,护在自己身后,然后一套眼花缭乱的动作,把那一堆男男女女挡在自己的武力扇面之外,他身后是被打的胡人姑娘,现在姑娘与“青菜”之间已经有一丈左右的距离。墨子对姑娘说:“快进屋,关上门,别出来!”然后,墨子面对那一群嚣张的奴才,喝道:“来吧!”
刚才四散开去的人们重新聚拢,听见墨子山中虎啸般的喝叫,再看看与他对阵的男女,一虎对群狼,有好戏看。刚才绿衫男行凶,人们虽然不敢上前干预,但心里都同情胡女,现在有人挺身而出,人们都希望这只虎大获全胜,卸掉绿衫男的胳膊腿。
墨子在喊出惊天动地的“来吧”之后,再也没有声息,只有拳脚击打在人体上沉闷的声音,人们听得心痛。直到远方传来凄厉的哨音,巡逻队快步跑过来,那一伙男女才匆忙逃窜。
巡逻队扶起墨子,关切地询问:“怎么样,伤哪里了?”墨子摆摆手说:“没事的,谢谢你们。”弯腰捡那些竹简,他伤得不轻,弯腰困难,旁边人帮他捡起来,墨子抱着竹简,回头对巡逻队说:“我没受伤,不用追问那几个人,这事到此为止。”
孔子说,人的本质是爱人,只有爱人,才是仁者。但是孔子的爱有选择,他爱君子,不爱小人。不但不爱,他对小人有强烈的仇恨,世上本来君子少,小人多,所以孔子恨多爱少,本来一个慈祥的老头儿,给人的感觉却是一个恨世者。孔子如此,大众何尝不如此!人们除了爱自己的亲人,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不会真正爱别人。爱,随着亲疏关系近与远,依次递减。所以爱是一个一个的同心圆,每个圆的交集会有冲突,冲突严重就是恨,世上就是由这样的爱恨交织的大网,这张网爱的部分只是一个个的点,恨却密集得铺天盖地。真正的爱无差别,广泛,普世,就是无差别的爱,叫作“兼爱”。
那几个人,明知绿衫男调戏胡女是流氓行为,却去帮助他打人,对绿衫男是爱,但他们对胡女却是恨。墨子轻松可以把他们打倒,可是这样的话,恨与恨交叉重叠,人世间一片混乱,世道凶恶,皆因如此。人不爱我,我爱人;人恨我,我不恨人。由点及面,天下才会走向大同。
门开了,墨子抱着竹简站在门口,他衣衫破碎,鼻青脸肿,满身的血渍。他说:“同学诸君,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