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街市一直很热闹,最近尤其热火朝天,人们在争论一个话题:公子光会不会行刺吴王僚。
老吴王看重小儿子季札,修改了王位继承法,实行兄终弟及制。老大死,传位二弟,二弟死,传位三弟,三弟死,传位给季札。老大按照规定传给老二,老二按照规定传给老三,老三却传不下去了,季札要学巢父、许由,死活不肯接盘,跑到鲁国当了一个专业文学评论家。季札不当国王,老三的儿子僚当国王。可是老大的儿子公子光这时候说话了:“如果兄弟传位,就该四叔季札当王;如果父子继承,先当王的是我老爸,那么现在当王的应该是我,无论如何都轮不上他阿僚!”苏州城的人们为这件事分为两派,是派和否派。他们的分歧不在于该谁当国王,而在于公子光会不会行刺吴王僚。是派认为公子会,否派则否。是否双方面红耳赤地争论得久了,矛盾就不免升级,先是相骂,继而相打,到后来居然刀枪棍棒轰轰烈烈地文攻武卫起来,人命也出了若干,紧急事务处理车忙着往城外运送尸体,火灾急救车筛着铜锣,在大街小巷呼啸乱窜。武斗在苏州城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吴王僚烦死了这场辩论和武斗,说:“切!”他认为辩论双方的理论水平实在太低,没有一点过硬的论据,在那里大言炎炎,简直无耻。人难免无耻,但是不能无耻到“无极”这种地步。公子光刺不刺吴王僚,最有发言权的是公子光和吴王僚,我们两位不说话,你们这些家伙胡说八道个什么劲儿呢?
公子光也不高兴,说:“哼!”公子光的意思也很明白:那些隔靴搔痒的大辩论太无聊了,人难免无聊,但不能无聊到开“夜宴”这种地步。论辩双方只顾自己打架,为什么不来询问事主的意见?只要派个代表,到王府或者公子家问一问,结论就出来了,哪至于就搞这种人间浩劫式的大辩论呢?一声“切”,一声“哼”,交响曲回荡在苏州城的上空,正忙于武斗的吴国人如醍醐灌顶。“是派”涌到公子家,公子隆重接见,却不说话,伸出两个指头。大家都明白:“一山不容二虎,要干,要革命,舍得一身剐,敢把国王拉下马!”当然,干和革命,都由公子光自己去完成,苏州人才不关心谁当王不当王,他们只关心革命是否发生。“否派”涌到王宫广场,吴王隆重接见,也不说话,伸出一个指头。大家也明白:“吴国之大,唯我独尊,谁敢杀我!”
春天过去了,谋杀没有发生;夏天和秋天也过去了,谋杀还没有发生。这里有个万能公式:“关于谋杀问题,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会发生,一种是不会发生。”但人们内心隐秘处还是希望有点儿什么事情发生。有人分别再问吴王僚和公子光,两人都很恍惚:“什么谋杀?”原来他们的指头宣言只是学术研究,纯学术的东西,没有和现实联系起来的打算。这一问,倒分别提醒了吴王和公子光。吴王忙着制造“黄金锁子甲”,还来个釜底抽薪,把全国的刺客和可能的刺客集中到虎丘,名为培训实为看管。公子光延请到从楚国叛逃出来的伍子胥,伍子胥经过实际考察,从流浪汉的队伍里发现了专诸。专诸身材瘦弱,怎么看都不像个刺客,也不像有发展为刺客的潜力,所以没有被收容在郊区度假村的资格,专诸还曾为自己被刺客队伍边缘化懊恼了好一阵子。
流浪汉的生活最简约,专诸每天在集市就要散的时候,拎一条破麻袋,把菜贩子们丢下的发黄芹菜、空心萝卜、烂了一多半的白菜帮子搂进麻袋,回家仔细整理,下锅煮,早午晚三餐合并为一顿。人们看他过得凄惶,劝他找点正经营生做,他仰天长叹道:“你们哪能理解我的雄心壮志啊!”伍子胥找到了专诸,问他:“你想不想过好日子?”专诸恨恨地说:“你这不是说的废话!有谁不想呢!”伍子胥却不计较:“你跟我来。”兜兜转转来到了公子光的府邸,从此,针对专诸的专职培训紧锣密鼓地进行。
公子光办家宴,正式请吴王僚来家里吃饭。从王府到公子光家,有十里的距离,送请帖的家臣快马如飞,络绎于道路。全城人都知道公子光邀请国王吃饭,当然,也都急切地期待着与吃饭无关的事情发生,给大辩论一个结果。国王的扈从队伍更壮观,从王府排列开去,密密麻麻的,直抵公子光家。这顿饭无疑会吃得地动山摇。酒无好酒,菜无好菜,吴王为什么还要赴宴?因为他自信。他认为,全国刺客都已经被关了禁闭,公子光就是想行刺,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何况,吴王身体强壮,一身的蛮力,就算公子光找到一个半个漏网的刺客,也奈何他不得,更何况,他还穿了精工打造的“黄金锁子甲”。
宴会的气氛热烈而友好。公子光说:“你我孔怀兄弟,同气连枝。你当国王,我是千千万万个拥护!我想对你高呼万岁万万岁,你不介意吧?”吴王说:“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头了,大哥啊,别整那千年王八万年龟,整酒吧!”老哥俩说得投机,公子光叫道:“专诸!上醋鱼!”
专诸就上醋鱼。专诸端着二尺直径的大盘子,盘子里装着二尺长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西湖大醋鱼。那是为了这次宴会,特地到越国从钱塘江渔场现买来的。吴王看见醋鱼,眼睛闪闪地发出毫光,也就没有留意上菜厨师眼睛里毫光的浓密。专诸放下盛鱼的盘子,却不退下,拨开吴王叉过来的筷子,下手抓鱼,吴王大怒:“你这一抓,这鱼还怎么吃?”话还没有说出口却愣住了,他看见专诸的手里分明是一把匕首!
数千士兵,救不得吴王,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