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个小馆子，态度虽差，上菜的速度是真快，母子俩才几句话的功夫，刚才收碗的人就送了菜上来。

难得在外面花钱吃饭，明智大方地点了两个菜。一个是本地有名的香酥小鱼，下酒最好。还有个笋干烩肉。

这两样都是平时少有机会吃到的，特别是那个香酥小鱼，几乎每桌必点。

“饭在那边自己装，管饱。”送菜的人菜碟子往桌上一磕，随手指着某处语速极快地交待。

明智剑眉蹙起，王雁丝目光适时从他身上掠过，他便闭了嘴。

“谢了哈，大妹子，这么忙怎么不请个人呀？”

那人顺口抱怨：“几十文钱的小生意，哪请得起人，赚的就是辛苦钱。”

店里实在忙，那女人也没有多交流的意思，到这就打住了，丢下一句：“你们自便。”

王雁丝目送她继续陀螺似的满场转，真正应了那一句，能人像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明智起身去装了两碗饭，这里用的是一般的次米，这些主打便宜吃饱的店，都不会用太好的米，成本摆在那里。但对普通的百姓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好的了，跟过年无异。

一碗放到娘亲跟前，然后执筷往上先压了一条炸得金黄的小鱼，“娘，你试试。”

慢慢习惯了被服侍的人，没有半分矫情，端碗开造，香酥小鱼，真的香口酥脆，底味码得也好，咸淡适中，空口吃，也不齁人。

王雁丝连吃两条，才转战那盆笋干烩肉。这个菜汁厚味浓，笋干吸收了肉香，烩的火候十足，软乎好入口，尤其是那个汁，拌饭简直一流。

“好吃，跟娘做的红烧肉有得一比。”明智吃了几口忍不住赞。

没吃过的新奇菜，总是让人更有胃口，王雁丝连造两碗饭，明智一个还在长身体的，狂扫三碗。笋干烩肉的汁让明智泡了最后一碗饭。

“怎么样？”王雁丝抹抹嘴。

“味道不错，我吃过的席少，不过肯定比村里的席面菜好。”

“这个不奇怪，人家靠这个手艺挣钱，村里都是请邻舍帮忙。”王雁丝笑笑：“这么说，味道你觉得已经合格了。”

“味道没得说。”明智就事论事，他粗算了一下两个菜加饭，一共才六十文左右，“价格也合理。不过，”

他摆出另一个事实，“另一家我们没吃过，没有对比性，想来能开馆子的，味道都不会差，这个不能算优胜点吧。”

“不用试，肯定是这家好。”王雁丝道。

“这怎么说，没试过就随便下定论，有失公平。”

“所以我说你尽信书，不如无书，不是凡事都要自己去试了才能定论的，实际上这些食客已经告诉我们了。”

明智环顾四周，除了那个婶子，他们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店里从入来就一直是乱糟糟的，嘈杂无比，一桌吃了，那个婶子神出鬼没般过来一收，新桌用不了一会就上了人。

倏尔间，灵台一动，是了。环境脏乱，态度又差，为什么这么多人来吃呢，只得一个原因，这家味道好！

“娘观人事于微处，儿子自愧不如。”

王雁丝不在意道：“这没什么，你经事多了，自然也会的。那现在味道，价格都有优势了，只有脏乱和态度两样，你不满意。是不是？”

“老人有话，日子难点不怕，但一定要勤快，屋里脏乱说明人懒惰，懒惰的人没有出头日，放在哪里，都会被嫌弃。”

“确实。那你看看刚才走人的那桌。”

顾明智看过去，那婶子拎着一个扫把，三下五除二，地面的一点碎骨头，还有客人带进来的细泥，都扫了个囫囵，然后闪现到灶头那边，帮忙上菜。

“乱中有净，我们进来得时候，这桌刚走，所以没来得及，但不用招呼，后面就有人来收了，没记错的话，这台面还特地抹了下。这是人太多的缘固，刚才你去点菜，灶头卫生怎么样？”

明智回忆了一下，如实道：“虽然确实散落了不少菜料，但看得出，昨日肯定是洗刷得很干净的，没有什么陈年积垢。”

“嗯嗯。那这点也没问题。只剩一个态度差，这是最重要的一点。请他们做席，如果太凶，得罪了咱们请的人客，他们做完席走了，我们却不好做人。所以我们且等一等，你再看看。”

“等？”

“对，等。”

明智给俩人斟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奇异地，也没人来催他们。

一碗茶的时间过去，午食点过了，店里的人慢慢变少，那跑堂的婶子收了几桌以后，慢慢闲了点，正抹着台面跟刚走进店里的客人说话。

那个客大概也是常来的，婶子一见他就说：“今日比平时晚了，可是活多？”

进来的汉子道：“可不，雪大，这点活得加紧做完，不知道后面要出什么蛾子。”

“是，今年这雪多得不像样，老样子？”

“老样子，另外给我打碗甜酒来，我暖一暖，外面冷死了。”

婶子手上的活这会完了，嘴里应着：“得嘞！你且等等。”

明智木然看着这一幕，再度感叹自家娘看人看事的深度，也为自己凡事只看表面，感到羞愧。

王雁丝见他这个表情，知道已经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什么了。

扬声道：“老板娘，结账。”

那婶子刚帮老顾客张罗完菜，端着酒坛帮人斟了酒，闻言应声：“马上来。”

她走到二人桌前，看了看桌面：“香酥小鱼二十八文，笋干烩肉三十三文，一共六十一文钱，给六十吧。”

王雁丝正要点钱，明智拦住了，“娘，我来。”

她笑嘻嘻停了手：“好，儿子长大了，会孝顺娘了。”她像个未嫁的少女般，俏皮地朝那婶子眨眨眼，“收我儿子的。”

婶子眼里都是赞赏之识：“年纪小小就会挣钱了，真了不起，还孝顺，谁家的姑娘以后说给你，就有福咯！”

王雁丝骄傲道：“可不，我儿子我知道，最是懂事孝顺，他还识字懂算术。我指着他过好日子呢。”

那婶子闻言，脸上闪过惊异之色，真心夸道：“没想到还识字断文，那姐姐你的福气指定的了，且等他有了出息，须得办上几桌贺一贺才算美成。”

“正有此意，不知道咱们这饭馆，接不接席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