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自1980年以后（准确地说是自1974年以后）美国的不平等现象不断加剧？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必须明确一个前文已经提过的事实：在美国人的家庭收入中，至少有80%来自员工薪酬。因此，要想解释收入不平等问题的加剧，我们首先必须研究工资结构的变化以及导致工资结构变化的供需情况变化。

过去几十年间的趋势是人们的工资差异越来越大，这一趋势在20世纪的八九十年代进一步加速。从供给侧看，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大学毕业生人数的增速低于高中毕业生。如果其他因素不变，这种情况将拉大大学毕业生和高中毕业生的平均工资差距，从而加剧工资不平等程度。然而近几年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大学毕业生人数已经显著上升。从需求侧看，几种重要的变化同时发生。首先，服务业在经济体所占的比例不断上升，制造业的比例随之下降。因为制造业的工资分布通常比其他更平均，所以制造业的相对规模减小会加大工资不平等程度。其次，在经济体中高速增长的行业恰好是对员工教育水平要求较高的行业，从传统上来看，这些行业主要雇用大学毕业生。因此高技术、高学历劳动者与低技术、低学历劳动者之间的工资差距有所增大，这是完全可以预见到的结果。不平等现象加剧的原因：·大学毕业生人数和高中毕业生人数的变化 ·制造业工作岗位和服务业工作岗位的变化

但以上这些因素还不是加剧收入不平等问题的全部原因。婚姻和家庭趋势的改变也是原因之一。与10年前相比，如今单亲家庭的比例更高了。单亲父亲和单亲母亲的收入通常低于父母同时工作赚取的收入，因此单亲家庭的收入自然低于双亲家庭。在家庭收入最低的五分位组中单亲家庭增多的趋势尤其明显。同时越来越多的双亲、双职工家庭升入了更高的收入分组。第二个原因是家庭中参与社会劳动的人数，这与第一个原因有一定的关联。在收入最高的五分位组中，每家参与社会劳动的家庭成员人数比收入最低的五分位组大约多3倍。这进一步拉大了统计数据显示的不平等程度。最后一个原因是美国吸纳的缺乏劳动技能、相对贫困的移民人数有所上升。这一变化会增加低收入家庭的数量，使低收入家庭占有的国民收入的百分比下降。

从表面上看情况就是如此。但我们必须再次强调，数据本身并不会说话。我们必须对数据进行必要的解读。人们讨论收入不平等问题时常常忽略一个问题：收入的流动性。表12-1描绘的是一种静态的情况：该表相当于在1960年到2010年之间给每一个十年照一张快照。没受过经济学训练的人很容易误以为这些年间每一个家庭或每一户人[4]始终被锁在同一个五分位组中。[5]他们忽略了收入流动性这个动态的概念。是否出现了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的现象？·家庭结构的变化 ·移民模式的变化实际的情况不是几张照片，而是一段视频：人们不断地在不同的收入五分位组之间流动。也许2010年时你还是个穷学生，或者你的家庭还是刚刚移民美国的家庭，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会积累更多人力资本并发现自己的比较优势，通常这意味着你会移入更高的收入分组。而新一批高中毕业生或移民家庭会代替你填补低收入组中的空位。因此，有必要追踪家庭或住户如何在收入五分位组之间随时间流动。这种研究方法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有趣的结果。

表12-3 2010年的家庭平均收入（按2011年的物价水平折算）

户员年龄平均收入（单位：美元）

15~24岁41251

25~34岁64044

35~44岁86696

45~54岁95451

55~64岁94250

65岁及以上64857

来源：美国人口普查局公布的历史收入表格，表F-11：www.census.gov/hhes/income/histinc/index.html.

我们所说的结果如表12-3所示。该表对2010年美国所有住户的单户平均收入（平均数，而非中位数）做了分类，分类标准是“户员”的年龄。（人口普查局觉得“户主”这个词太令人尴尬，所以改用“户员”一词。“户员”指房屋所有者；如果房屋由多位成员共同所有，则把调查表上名字列在最前面的人定义为“户员”。）表12-3明确无误地说明：如果我们改看动态视频（比较“户员”在不同年龄段中的单户收入），静态照片显示的不平等现象就会消失相当一部分。

而且，近年的数据说明，1999年收入最低的五分位组中的家庭有60%在2007年时已经升入收入更高的分组。但值得注意的现象还不止这一点：有30%的家庭在1999年到2007年之间至少跳升了两个五分位组。大部分穷人变得更富了。但是收入的流动性表现为一种双向的流动性：1999年在收入最高的五分位组中的家庭有近40%至少下降了一档。[6]收入的流动性很重要。流动性表现为双向的流动性。

“等一下，”教室后面的那位同学又发出了坚定的声音，“那么表12-1中的数据怎么解释？1960年时，收入最低的20%家庭占有了国民收入的4.8%，而到2010年时，这个比例已经下降到了3.8%。这种比例的下降和你提出的‘在过去50年间穷人变得更富了’的说法难道不矛盾吗？”

这是一个极好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清楚：不矛盾，因为在过去50年间，整个经济蛋糕（虽然这个比喻具有一定的误导性，我们还是选择用一下蛋糕的比喻）变大了。虽然低收入组分到的蛋糕的百分比降低了，但他们获得的蛋糕分量更大了。比如说，1960年美国的GDP（按2005年的物价水平折算）大约是3万亿美元，GDP可以大致代表国民收入（我们会在下一章中讨论GDP的问题）。收入最低的五分位组获得了4.8%的国民收入，因此他们的收入大约是1450亿美元。2010年美国的GDP大约是13万亿美元，收入最低的五分位组（此时这个群组中的家庭已经不是1960年的那一批了）获得了这个数字的3.8%，因此他们的收入大约是5000亿美元。低收入家庭分到的蛋糕分量在过去50年间增长到了近3.5倍。让我们去掉蛋糕的比喻：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收入最低的五分位组中的人获得的实际收入大约增长到了3.5倍。穷人真的变富了，当然，富人也变得更富了。“穷人的收入在总体国民收入中占多大百分比”和“穷人的绝对收入是多少”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