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收入统计人员之所以要计算GDP是为了衡量宏观经济的总体表现。GDP试图衡量的是经济表现,仅此而已。需要强调的是,GDP并不是一个衡量“社会福利”“国家福祉”或者“人们对生活的整体满意度”的指标。实际GDP的持续上升(即经济增长)并不一定意味着人们比从前更快乐、对自己的感觉比从前更好、认为自己的生活比从前更有意义或者在寻找上帝的路上更进了一步。同样,实际GDP下降也不一定意味着人们比过去更不快乐。GDP仅仅是一个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衡量和理解经济表现的指标。而且GDP也不可能完美地衡量经济表现。经济学家明白,GDP指标系统性地忽略了某些对经济表现有贡献的生产性活动。为了让读者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大体了解,下面我们来讨论几种被忽略的活动。
GDP忽略所有非市场性的生产活动。我们之前说过,GDP以最终商品和服务的市场价格衡量经济表现。如果我们把国内经济体中所有以货币形式付给资源所有者的收入加总起来,就会得到该国的GDP。当然,在一个现代商业社会中,许多活动确实是通过买卖产权完成的。但显然人们并没有把所有生产活动拿到市场上换取金钱,而即使不用来换钱的生产活动也对财富的创造做出了贡献。考虑以下两个例子。布朗一家花钱雇一位家政服务人员/保姆来料理家务和照顾孩子。他们每周付300美元换取家政服务人员/保姆的服务。街对面有一户姓琼斯的人家,琼斯太太是一位全职母亲,她负责料理家务和照顾孩子。琼斯太太对丈夫拿回家的工资也许有一定的支配权(也许没有),但她自己每天的劳动是没有货币报酬的。在这两户人家中,保姆和琼斯太太的劳动都属于稀缺商品。但是,只有布朗家雇保姆的活动会影响GDP——他们使今年的GDP提高了15600美元(52周乘以每周300美元)。而琼斯太太的劳动没有被计入GDP。她提供的服务与布朗家的保姆一样,只是她的服务不是在市场设定下进行的。因此,统计GDP时琼斯太太对家庭(以及对整体经济)的贡献被忽略了。同样,如果一位机修工帮你更换了车上的启动器,GDP会因此上升,上升幅度等于新启动器的价格(100美元)加上机修工提供的服务的价格(他服务了半小时,价值40美元)。但是,假设你的男友出于对你的爱情买了一个新启动器并且亲自帮你装好,此时GDP的增幅仅等于新启动器的价格(100美元)。你男友付出的劳动没有被计入GDP,因为他以非市场化的形式提供服务。付钱请咨询师提供建议会拉高GDP,但是请朋友提供建议不会拉高GDP。官方GDP数据通常会低估整体经济的实际表现,因为经济体中所有非市场化的生产活动都被排除在外。
GDP忽略非法(黑市)生产活动。假设布朗家的保姆是非法劳工,她在地下市场上提供家政服务。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服务虽然是市场性的服务,也收到了货币报酬,却不会被计入GDP。为什么GDP不统计非法生产活动?其中一个原因很简单也很清楚:哪个头脑正常的人会去申报自己非法取得的收入?有多少毒贩会这样做?皮条客和妓女中有多少人会申报收入?(在内华达州的某些地方,卖淫属于合法活动,那些地方的皮条客和妓女确实会申报收入,他们的收入也会被计入GDP;但是在所有卖淫不合法的州里,皮条客和妓女不会申报他们通过提供生产性服务获得的收入。)一般来说,统计GDP时会忽略所有非法生产活动,但非法生产活动无疑也是国家整体经济表现的一部分。GDP指标把经济体中的所有非法生产活动排除在外,这是GDP数据通常会低估整体经济的实际表现的另一个原因。统计GDP的法则:忽略所有非法交易。
GDP忽略经济增加价值。下面我们举一个具体的例子,这个例子会使GDP高估实际经济表现。在本章中,当我们讨论增加价值时始终严格地将其限制为财会增加价值。换句话说,我们只研究财会利润,不研究经济利润。但是,读者还记得吗,我们曾在第7章中大费周章地强调财会利润和经济利润之间的区别。现在,本书作者仍然坚持认为这两个概念之间存在十分重要的区别。既然现在我们研究总体经济表现,我们就更不希望忽略这种区别了。对企业家来说,真正重要的是经济利润,因为他们为企业提供了资源,经济利润衡量了这些资源的机会成本。正因如此,在经济学的思维方式中经济利润才会成为一个如此重要的概念。经济学家认为企业家对经济利润的追寻是驱动市场过程发生的动力。在整个经济系统中,创新性的变化不断涌现,对经济利润机会的追求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一现象。
一般来说,经济利润小于财会利润,但是,在统计GDP时,相关人员只用财会利润衡量经济表现。全美国有那么多企业家,GDP统计人员不可能逐一算出他们面临的隐性成本或机会成本。GDP统计人员无法衡量总体经济利润和经济亏损。不管是多么高明的统计人员和经济学家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统计人员和经济学家靠企业汇报的官方财会利润统计经济表现,就算这些财会利润事实上对应着经济亏损——不管这种统计方法是好是坏,他们也只能这么办了。因此,把经济体中的所有“利润”收入相加得到的国家收入并不准确,我们看待这些数据时应该多加小心。在计算GDP时,我们事实上假设企业家为企业提供的所有资源都是免费商品,因此GDP数据系统性地高估了国家的整体经济表现。
总量的危险:对方法的反思
清楚地衡量经济系统的总体表现是一项十分困难的任务。即使从最乐观的角度想,我们得到的结果也不可能是完美的。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得到的结果甚至没有太大意义。在本章的最后一个部分中,我们讨论一个更宽泛的问题:宏观经济分析强调统计总量,这会造成哪些问题?
首先让我们考虑一个与经济学完全无关的例子。假设气候学家想要衡量美国的总降雨量(让我们称之为“总体降雨量”)。就算他们能精确地统计出这个数字(单位是英寸/年),“总体降雨量”究竟为我们提供了什么信息?假设气候学家向我们证明,今年的总降雨量比去年多3%。但各地的情况不同,有些地方需要更多雨水,有些地方需要更少雨水,我们能否从以上总体数据中看出特定地点的降雨量是否朝更理想的方向变化了?比如说,农民得决定是否显著调整自己的耕种计划,但是仅看总体数据本身很可能并不能指导他们的决策。农民不会太关心总体数据,他们更关心具体时间、具体地点的降雨量。艾奥瓦州中部的一位种玉米的农民只关注影响他的切身情况的信息。美国的总体降雨量难以为他提供有用的信息。那么总体降雨量是否能帮助农业部的那些好人呢?事实上也很难看出为什么总体数据会对他们有用。
好吧,就我们所知,极少有人会去关注美国的总体降雨量。但是许多人(包括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却会关注美国每个季度的GDP。GDP也是一个总量概念,它度量的是整个国内经济体的总产出(或总收入)。研究宏观经济理论的人面临各种诱惑,其中之一是在研究经济问题时主要关注(甚至仅仅关注)总体变量(比如GDP、“物价水平”、失业率等)之间的关系。这种研究方法很成问题,因为它会让人误以为这些总体变量会由于某种原因互相作用、互相影响。希望提高经济表现的政策制定者甚至会因此觉得只要把总体变量弄得漂亮些就行了。但是,我们在本书的一开始就说过,经济体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都是由个人构成的。只有个人才能选择。只有个人才能行动和互动。个人试图通过市场过程协调彼此的计划。个人寻求并创造财富。个体决策者用他们手头的信息来协调每天的计划和项目,这些信息是具体的,而且常常是异质的。如果我们过度关注一簇簇数据(各种总体变量本身)之间的互动关系,就可能对这些重要的信息视而不见。
在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之间,绝大部分宏观经济学家都相信供需理论和个人决策的基本概念(我们可以把这两部分理论统称为“微观经济学”)具有本质上的局限性,仅靠这些概念无法完全解释总体经济现象。当时,宏观经济学研究把越来越多的注意力转向宏观分析,宏观经济学家认为个体决策仅对微观经济学有用,对宏观经济理论毫无用处,因此宏观研究没必要考虑个体决策。然而,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越来越多的宏观经济学家开始主张另一种观点:总量分析本身就是一种具有局限性的方法。为了改进宏观经济理论,他们开始寻找所谓“宏观经济学的微观基础”,开始重新重视一些微观概念的价值,比如供求分析、相对市场价格的形成过程、价格预期。到目前为止,这个方向的探索带来的结果有好有坏。时间将会告诉我们这个研究方向能否从根本上改变宏观经济学的思维方式。如果只关注森林,就会对单棵树木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