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交换的通用媒介

为什么在市场系统中几乎所有交易都为了交换货币而发生？为什么人们不更多地使用以物易物的方式，用自己生产的商品直接交换他们想要的商品？虽然钱本身没什么用，但企业主销售商品和服务时愿意收钱，劳动者领取工资时也愿意收钱，这是为什么？

上述问题的答案是：因为钱能降低交易成本。货币是交换的通用媒介。不管是在合法市场上还是在非法市场上，这种媒介都管用。和完全依赖以物易物的交易系统相比，使用货币的系统优势极大。如果社会中没有货币来辅助交易的安排过程，这个过程的成本将大幅提高，我们的财富将因此大幅减少。（不要忘记，财富不是指货币或物质产品。任何人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都是财富。）在一个只能以物易物的经济系统中，人们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寻找他们愿意交易的对象。一个吉他生产者必须找到农民、厕纸生产商、磨坊主、工具制造者、胶水供应商、建筑承包商，和许多其他行业的人，而且以上每个人都得愿意用他们生产的商品交换吉他。因为吉他生产者花大量时间寻找交易伙伴，他就不能用这些时间生产吉他，吉他的生产量会因此大幅下降。几乎所有其他商品的生产量也会大幅下降，因为生产者都得花大量时间寻找合适的交易对象。

因为人们知道几乎所有交换行为的成本都很高，所以他们会越来越努力地试图生产所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如果一个社会只允许以物易物，其交易系统缺乏货币的辅助，专业分工程度就会大幅下降，所有人的财富都会大幅减少。在目前已知的人类社会中，几乎每一个社会都进化出了某种形式的货币系统，即使在条件极为不利的情况下依然如此。这种现象有力地证明了使用货币的优势。

货币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优势。交易中的报价可以上调或下调极小的幅度。想象在一个只能以物易物的经济体中，吉他生产商想要一张演唱会的门票。他是否能用1/10把吉他交换一张演唱会门票，然后用剩下的9/10把吉他交换半打啤酒、巨无霸汉堡包和薯条、汽油以及许多其他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呢？还是他得先用一把吉他交换10张演唱会门票，然后再试图用多余的9张门票交换半打啤酒、汉堡包等其他东西？想想那些高得惊人的交易成本吧！难怪佛祖决定什么都不要。但假如吉他生产者能把吉他卖了换钱，他就能毫不费力地多买一点或少买一点他想要的东西。而且，他还可以轻松地小幅调整吉他的交易价值——也就是货币价格。如果他感到顾客愿意出的钱比过去多了，他就涨点价；如果他认为降价能做成本来做不成的生意，他就降点价。

要想在商业社会中达成协作，赋予交易者小幅调价的能力至关重要。考虑一加仑汽油的例子。要想让我们在星期二傍晚五点半的加油站中给汽车加上油，就要求具有特定能力、掌握特定物理资源的特定人群以特定的方式、在特定的时间合作完成勘探、钻井、采油、输油、炼油、运输、入库等一系列活动。当商品和服务的货币价格上下浮动，人们会做出相应的反应，以上的复杂系统主要靠这种反应协调。有些人例行完成这种协作奇迹，他们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们爱我们并且知道我们有多想要汽油，他们只是想推进自己感兴趣的数目繁多、五花八门的项目而已。他们的努力之所以能够互相配合，是因为商品和服务的货币价格不断发出变化的信号，所有人都根据这种信号协调自己的行为。

我们必须再次强调，虽然货币在社会运作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这与公民的品格或道德毫无关系。人们之所以关注货币价格，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优化，即用自己手中的资源尽量多地获取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货币价格帮助消费者建立预算、明确自己面临的选择。货币价格帮助生产者计算预期成本和预期收益。货币计算扮演的角色当然，人们不会仅仅关注货币价格，那样做是不合理的。但他们确实应价格变化改变自己的行为，因为新价格是新情况的信号，人们都希望“充分利用”新情况。这种机制催生了协作，自利行为（再次强调自利行为不一定是自私行为）因此变成了合作行为。

货币与利息

最近，一位金融记者说：“如果美联储的本·伯南克调高利率，那么货币的价格就会上升。”不幸的是，从经济学思维方式的角度来看，这类说法是完全错误的。利息并不代表货币的价格。利息也不是为使用货币而必须支付的代价。利息不是“金钱的价格”。付利息不是为了用钱，而是为了借钱。借贷意味着获取我们尚未挣到的购买力。借方通过银行渠道说服贷方与他达成以下协议：贷方现在向借方提供信贷，而借方承诺未来归还本金与利息。借方和贷方达成了双方都认可的协议。利率反映了信贷的价格，也就是这笔交易的条件。

考虑学生贷款的例子。为什么你愿意支付学生贷款的利息？现在的资源通常比未来的资源价值更高，因为现在拥有资源通常能给我们带来更多机会——机会扩大意味着我们能做成一些事情，我们的赚钱能力因此随时间提高，于是我们将在未来拥有更多资源。我们愿意借钱（在这个例子中借钱是为了投资自己的教育）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上述前景。如有必要，我们还愿意为此支付溢价（也就是利息），只要借贷的预期收益高于利息。企业借贷的逻辑与个人借贷一样。

时间偏好

现在的商品和未来的商品价值不一样，两者的价值差就是利息。在过去几十年中，许多经济学家提出，可以用资本生产率来解释这种价值差。但除此之外人们还表现出正的时间偏好率：相比于遥远未来的享受，我们通常认为现在的享受价值更高。我们常常觉得未来的事情得打个折扣，不管这个折扣有多小。

你可以用以下几个小测试来判断你的时间偏好率是正是负。你饿了，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一小时以后吃饭，二是几小时以后吃同样一顿饭。如果你更愿意早点吃饭，那么你的时间偏好率就是正的。或者，想象你奶奶给你一个惊喜——她寄给你一张100美元的支票。你自然十分高兴，但是接着你发现这张支票下个月才能兑现。如果这种情况让你略感失望——也就是说如果你觉得今天兑现支票比下个月兑现支票好——那么你的时间偏好率就是正的。如果你认为今天获得1000美元和一年后获得1250美元能带给你相同的价值，那么你的时间偏好率就是25%。

有了时间偏好率以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取舍。如果未来你能得到一个更大消费金额的机会作为补偿，那么你可能愿意为获得未来的机会而放弃现在的机会。比如说，如果晚餐比午餐更好吃，那么你也许会选择为了吃晚餐而不吃午餐。作为一个学生，如果你相信拿到学位能提高未来的收入，那么你也许愿意现在相对清贫地继续求学。

储蓄创造了借贷的机会

说回利息的金融含义。借方支付利息是为了诱使贷方放弃现在享受商品的机会。毕竟，贷方也面临着取舍。借方承诺对贷款支付利息。利息回报能补偿贷方自身的机会成本，让贷方未来享受更多的商品和服务。

这也是很多家庭愿意储蓄的一个重要原因。为了获得未来的消费机会，他们愿意放弃现在的消费机会。我们看到银行向客户放贷，但是借方获得的信贷机会事实上是由往银行里存钱的家庭创造的。（除了家庭以外，美联储也会创造信贷机会。这一点很重要，但我们留到第14章中再做讨论。）家庭储户把美元存到银行里，银行承诺向储户支付一定的利息回报。接着银行把这些美元借给借款者，收取的利息高于他们支付给储户的利息。这个利息差就是银行潜在的获利机会。

银行提供信贷，但信贷的来源是储户的储蓄。信贷的供给是利率的函数，供给曲线向上倾斜。在其他因素不变的前提下，提高利率能鼓励信贷提供者提高信贷供应量。借方（包括家庭和企业）对信贷的需求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曲线（和所有需求曲线一样）。在其他因素不变的前提下，利息越低，人们借钱的意愿越高。当供给曲线与需求曲线相交时，就产生了市场利率，比如市场利率可以是5%（你可以把市场利率想象为信贷的价格，或者贷款的价格）。图5-2描述了这种情况。

图5-2：信贷市场的供给与需求

5%的市场利率是由储蓄决策和投资决策共同决定的。如果家庭决定提高储蓄额，信贷的供给就会上升，利率下降，借贷数额上升。

如果家庭愿意在当前利率下提高储蓄额（他们对货币的时间偏好率下降），整条信贷供给曲线就会向右移动。这种变化使市场利率从5%降至4%，于是其他家庭和投资者（后者十分重要）将获得更多借贷机会。我们可以这样想：储蓄额度提高相当于给企业开了绿灯，鼓励企业借钱投资更多具有时效性的生产过程和更长期的生产过程。这些投资未来将给家庭提供更多消费机会。

利率中的风险因素

在上一节中，我们描述的市场利率反映了时间偏好率，但是市场利率还包含大小不一的风险溢价。和信用记录较差的客户相比，信用好的客户支付的贷款利率通常较低。你可以把风险溢价想成一种保险金，银行预见未来会因催收成本和违约成本而面临损失，因此他们才向借方收取这种保险金。如果不允许银行收取风险溢价，银行就会拒绝向高风险客户提供贷款。

实际利率与名义利率

信贷合同中写明的利率还包含另一个元素：贷方预见货币未来的购买力会下降（发生通货膨胀），因此他们要求获得额外的补偿。如果贷方希望获得3%的年收益，并且认为通货膨胀率为零（货币的购买力始终不变），那么贷方就会向借方收取3%的“名义”利率。（“名义”利率是信贷合同中写明的真实利率。如果你看到银行出纳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利率表，那么这些利率也是名义利率。）如果借方完全履行合同条款，贷方就“真的”能获得3%的年收益。但是，如果贷方认为通货膨胀会降低货币的购买力（或者说使货币逐渐贬值）并认为通胀率是2%，那么他就会向借方收取通货膨胀溢价。通货膨胀溢价使名义利率上升到5%。如果贷方每年获得5%的利息，其间通货膨胀率为2%，那么他“真正”收到的回报是3%（考虑通货膨胀因素以后）。

计算实际利率的公式很简单：

实际利率=名义利率-通货膨胀率

在之前的例子中，我们可以这样计算实际利率：我们从5%的名义利率中减去2%的通货膨胀率，就得到3%的实际利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