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从初夏时节开始,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玉米枯叶病正在美国中西部的主要玉米产区中不断扩散,今年玉米可能因此显著减产。相信上述预测的人判断今年秋季的玉米价格将高于往年。基于这种预判,有些人会减少当前的玉米消费量,把一部分玉米存起来留到秋季涨价时使用。这是一种投机行为。
各种各样的人都会参与这种投机行为:农民会用其他饲料代替玉米,以保持较高的玉米存量,于是他们要么可以避免在价格上涨时购买玉米,要么可以在价格上涨时出售自己手中的玉米;使用玉米的工业厂商立刻提高玉米库存量,因为目前的玉米价格还相对较低;交易者可能连玉米和大豆都分不清,但他们也试图通过现在低价买入、日后高价卖出玉米获利。有一种组织程度很高的大宗商品市场能促成上述交易,人们在这种市场上买卖“期货”。以上所有活动都会降低目前市场上的玉米数量,从而使玉米价格上升。自然灾害还没发生,价格已经开始上涨,批评家常常指责这种现象。
丰年时存货留到荒年销售能够稳定玉米的价格。
但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上述投机活动能在不同时段间转运玉米,把玉米从相对充沛的时段转移到更加稀缺的时段。我们预计玉米枯叶病的影响会在秋季显现。如果有人进行投机活动,秋季的玉米价格就会比没人进行投机活动时低。因此,投机者使大宗商品的消费量平均化,减少了不同时间段之间的价格波动。价格波动会给玉米的种植者和使用者带来风险,因此投机者事实上反而降低了他人的风险。更准确地说,投机者较愿意承担风险,而其他人较不愿意承担风险。后者愿意付出一定代价(即降低预期回报率)避免风险,因此前者从后者手中买进风险并从这个过程中获利。承担风险是投机者的比较优势。(为降低自身风险而把风险卖给他人的人叫作“对冲者”。)
大宗商品投机者与期货市场
亚当·斯密曾这样形容对未来谷物价格进行投机的人:他们就像谨慎的船长,一旦发现船上的食物不够撑过整个航程便立刻对船员限量供应食品。亚当·斯密认为,投机者促使消费者提前开始节约粮食,从而减少荒年给人们带来的痛苦。今天,这仍是专业大宗商品投机者的主要贡献之一。只要研究一下对原油期货进行的投机活动就能理解上述机制如何起效。
纽约商品交易所(New York Mercantile Exchange)有一个专门交易低硫轻质原油(Light sweet)期货的市场。低硫轻质原油是各种石油品级中最受欢迎的一种[本书的作者并不清楚这种油是否真的尝起来有点甜(sweet),但我们接受这个名字]。每份期货合同约定买卖双方在未来某个具体月份中以目前商定的价格交付或接收100桶原油。原油生产者担心未来油价下跌,他们的产品也跟着跌价,因此他们希望购买跌价保险;而原油消费者担心未来油价上涨给自己带来不利的影响,因此他们希望购买涨价保险。生产者和消费者都利用期货市场达到自己的目的。
比如,航空公司的管理人员盼望暑期的航班旺季快点到来。但如果夏季油价上涨,他们期盼的旺季利润就可能泡汤,因此他们可能从5月份就开始担心油价问题。为了预防油价上涨,航空公司可以购买保险降低风险:他们可以在5月份买入暑期每个月的原油期货。假设5月份时8月原油期货的市场交易价格是100美元,航空公司以这个价格买入8月份的原油期货,那么他们就对冲了8月份石油涨价的风险。油价上涨令飞机燃料的价格上浮10%,这会提高航空公司的运营成本,从而降低他们的利润。但同时公司5月买入的8月原油期货会涨价10%,这能弥补利润下降带给公司的损失。上述期货合同之所以会涨价,是因为随着交割日期的临近,期货合同的价格会逐渐变化以和大宗商品的实际价格保持一致。价格变化的结果是:期货卖家相当于在8月份以事先约定的价格(100美元)向期货买家交付了原油,而买家相当于以8月份的市场价格(110美元)卖掉这些原油。5月份时,双方预测8月份的原油价格为100美元,8月的实际原油价格为110美元,比预期高10%。
我们都面临不确定的未来。价格可能上升、下降或保持不变。期货市场允许人们以自认为合适的方式分配风险、处理不确定性。希望降低风险的人(经济学家称他们为“风险规避者”)可以选择对冲风险。希望增加风险的人(经济学家称他们为“风险承担者”)可以选择投机。
对冲可以降低风险。如果石油价格下跌,航空公司可以赚到额外的利润;但如果石油价格上涨,他们就面临亏损。为了避免后一种情况下的亏损,航空公司放弃前一种情况下的额外利润。而如果石油生产者想对冲风险,他们会在5月份卖出8月的原油期货。他们卖出多少桶原油的期货合同,就相当于把这么多桶原油8月份的价格锁定在合同规定的水平上(5月份时的8月原油期货价格)。石油生产商相当于买了石油跌价保险,而航空公司相当于买了石油涨价保险。假设5月份时8月原油期货的市场交易价格是100美元,石油生产者以这个价格卖出8月份的原油期货。结果,8月份的油价比预期高10%,因此石油生产商卖油的利润也比预期高。但他们卖出的期货合同现在涨价到110美元,合同(事实上相当于)要求原油生产商以110美元每桶的价格买入原油,再以合同规定的价格(100美元每桶)卖出原油。期货合同产生的亏损抵消了利润高于预期的部分。当然,如果油价在5月到8月之间下跌,石油生产商就会亏损,对冲的目的在于避免这种亏损。为了规避油价下跌导致的损失,石油生产商放弃了油价上涨可能带来的利润。5月份,农民一边播种玉米,一边卖出9月份的玉米期货,他在对冲风险。薯片生产厂则靠买入玉米期货来对冲风险。
在上述过程中专业投机者究竟发挥什么作用?首先专业投机者拓宽了市场。因为他们的存在,想买卖期货的人都能在市场上找到交易对象。假设许多石油消费者都开始担心未来油价会上涨,他们就会因此想买入石油期货。我们没有理由相信恰好会有那么多石油生产者愿意卖出同样数量的石油期货合同,但是,当期货卖方数量不足时,期货价格开始上涨,这会吸引专业投机者的加入。这些人愿意交易某些大宗商品的期货,因为获取这些大宗商品的信息是他们的专长。他们之所以愿意主动承担风险,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拥有特殊知识,能比别人更好地预测未来的价格。对冲者想规避风险,投机者愿意接受这些风险,他们以双方商定的价格买卖风险。因此经济学家说期货市场为人们提供了分配风险的机会。
投机者帮助对冲者规避风险,但他们的贡献远不止于此。专业石油投机者密切关注任何影响石油供求(从而改变石油价格)的因素,包括新油田的发现、军事冲突、革命、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成员国之间的冲突与和解、离岸石油产区发生的严重风暴、可能影响政府石油政策的政治变化、工业化经济体的经济危机(这可能降低石油需求)、环保理念的变化——任何因素都不放过。一旦投机者相信未来石油会变得更稀缺,他们就买入原油期货。原油期货价格因此开始上涨。其他人发现原油期货价格上涨,于是他们知道最懂行的人正在花自己的钱赌未来油价走高,他们会据此调整自己的行为。专业投机者的活动对所有人都有益。
比如说,手中有大量原油存货的人会降低目前的销售量,以便等到未来油价上涨后再出售存货。因此,目前的原油供应量下降。计划未来购买原油的人会抢在涨价前提前购买原油,因此当前的石油需求会上升。总之,专业投机者的行为先令原油期货涨价,接着原油的当前供应量因此下降、当前需求因此上升,这两个因素共同推高当前的原油价格。因为人们预测未来石油会涨价,所以石油立刻涨价了,所有石油产品的消费者都会因此开始节约用油(包括数百万从来不读报纸期货版的普通人)。因为石油的当前价格上涨了,所以石油产品的终端用户会从现在开始降低消费量。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假设投机者买入原油期货是因为他们预测中东的军事冲突将严重阻碍这些国家向国际市场输出原油,那么以下两种结果哪种更优?第一种情况是没有事先预警,不做任何准备,等到石油减产时才开始调整;第二种情况是事先发出预警,立刻开始节约用油,保证石油减产时我们手中有更多能帮助我们渡过难关的原油储备。
我们很难相信第一种情况会比第二种好——当然,除非专业投机者预测错误(这完全有可能发生)。如果专业投机者误判,那么他们的行为会推高石油及石油产品的价格,而他们预测的灾难根本不会发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毫无道理地开始节约用油,并努力增加手头的原油存货。这些存货会压低未来的石油价格(与没有投机者的情况相比)。投机者的误判干扰供求平衡,从而导致价格波动。
但投机者判断正确的时候远比判断错误的时候多。因为做出正确的判断是他们的工作,这影响他们的个人财富。如果常常误判,他们就不可能长期留在这个行业里。此外,就算误判真的发生,专业投机者也能很快发现错误并修正自己的行为,否则他们就会被期货市场淘汰。有的人不用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因此就算公正理智的人都能看出他们的预测有问题,他们也会固执地坚持己见。专业投机者可没这个资本。
专业投机者是我们的远程预警系统。他们向我们提供更好的信息,并且激励我们根据这些信息采取行动。通过买卖期货合同,他们随时向我们提供对未来价格的预测,并不断修正这些预测,因此我们每个人现在都能做出更合理的决策。在危机发生前,期货市场就能告诉我们稀缺商品的未来价格会如何变化。投机者和中间人都是有价值的资源。有时,反对投机的政治风气会减少投机者的数目,如果我们能更好地理解期货市场和投机者的作用,我们就能更有效地保护这种“濒危生物”。
预言家与亏损
然而,以上所有论证都基于一个前提假设:投机者的预测是正确的。如果玉米不但没有歉收,反而丰收了,会导致什么结果?要是玉米枯叶病并不严重,天气还特别适合种玉米,投机者就把玉米从相对稀缺的时段转移到了相对充沛的时段,从而加大了玉米的价格波动。未来的玉米价值低,现在的玉米价值高,人们却为了获得未来的玉米而放弃现在的玉米,这种再分配资源的方式显然很不理想且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但是投机者也不能从这种活动中获利!投机的目标是获取利润,结果他们却面临亏损。因此我们可以预见,投机者不会这么做,除非他们因为无知而犯了错误。投机者会不会因为无知而犯错误?当然会(如果从不犯错,他们就不会被叫作“投机者”了)。但我们都生活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中,因此我们必须根据不完全的信息采取行动,除此以外别无选择。我们不可能为了逃避不确定性和无知导致的后果而拒绝行动或拒绝参与未来。假如我们觉得自己比投机者懂得更多,我们就去市场上赌跟他们不一样的东西,这样还有钱赚。有趣的是,总有人批评投机者对未来提供误导性的信息,认为自己比他们更懂未来会发生什么。可是表达反对意见的最佳方式就是进入市场下跟他们不同的赌注,我们却鲜少看到批评家这么做。如果说后见之明是一种商品,那么这种商品的供应永远很高,因此价值便理所当然地一直很低。
所有人都能看到投机者提供的信息。市场过程创造信息,投机者是其中的另一重要信息源。他们的买卖行为反映他们对未来与现在的关系的判断。和其他价格一样,投机行为产生的价格也是一种价值指数:决策者从中获得关于未来和现在的机会成本的信息。这种信息对风险规避者的价值不亚于它对风险承担者的价值。确实,如果投机者判断错误,他们就会向我们提供“坏”信息。但如果一味批评这种坏信息,就又犯了那个老错误:硬把“较差的情况”与“较好却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放在一起比较。假如我们觉得自己比投机者更懂预测未来,没人阻止我们用金钱表达这种看法,这个过程不仅能让我们获利,还能造福其他人。自由市场为我们提供了这种选择。
同时,有些人确实会在日常经营活动中用到投机者交易的大宗商品,这些人会有效地利用投机者提供的信息。不管是农民还是企业消费者在做规划时都会参考大宗商品期货交易市场对未来价格的预测。还有一些人使用的商品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投机性大宗商品,但他们也可以利用投机者提供的信息。因为我们都把价格当作信息来用,价格反映竞价的过程,而竞价过程不可避免地严重依赖于人们对未来的(投机性)预测。在美国,我们观察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事实:干旱、病虫害、反季节霜冻等自然灾害对谷物、水果和蔬菜的供应影响极小。这主要归功于投机者。自然情况千变万化,消费者对食品的需求却很稳定,投机者的预测行为有效地缓冲了两者之间的矛盾。
总之,中间人协调不同区域的市场,将许多本地市场整合为高度复杂的全国经济系统甚至全球经济系统;而投机者协调不同时间的市场(不管他们有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发挥的作用)。中间人协调不同区域的市场;投机者协调不同时间的市场。他们缩小供应量和需求量之间的差距。他们不仅协调当下的供需计划,还协调可预见的未来的供需计划。发挥这种功能并不是他们的主观意愿,富有企业家精神的中间人和投机者这么做仅仅因为他们相信这是自己的比较优势所在,他们“只是在”试图谋利而已。经济学的思维方式允许我们跳出“纯为谋利”的框框,分析这些行为的结果:他们不仅为人们提供了信息,还为人们创造了分配风险的机会。他们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们能高效地为在这方面没有比较优势的人提供重要的稀缺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