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读者回忆一下，我们曾在第13章中指出总量经济指标的局限性。GDP的概念基于许多惯例，许多活动被计入（或不被计入）GDP实质上是基于完全武断的标准。因此，在用GDP比较不同国家的生活水平时，我们应该持非常谨慎的态度。当然，事实上我们仍然一直在轻率地比较各国的GDP。GDP指标主要衡量通过市场完成的经济活动。因此，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的统计人员计算GDP时不会计入在家做家务的主妇或主夫付出的劳动。这类劳动虽然十分重要却很难度量，因此统计人员在计算GDP时干脆将其完全排除在外。但是受雇做家务的保姆的劳动价值可以通过雇主付给他们的报酬算出来，所以他们的劳动会被算在GDP中。因此，结婚会直接降低GDP，而离婚率上升则会直接拉升GDP。显然，实际社会福利的变化方向恰恰相反。如果更多妇女加入劳动力大军，GDP就会增长，增长量等于这些女性为社会总产出做出的贡献（也就是她们的收入）。但这些妇女上班以后完成的家务劳动减少了，GDP的增长量却不扣除这部分劳动的价值，因此GDP的增量夸大了社会总产出价值的增量（除非我们认为家务劳动毫无价值，而这样想实在没什么道理）。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低收入国家。在低收入国家中，通过市场完成的生产性劳动的比例低得多。因此，GDP指标会低估这些国家的产出。世界发展指标公布各国的人均GDP数字，如果我们看一眼最贫困国家的数字，就会发现它们的产出被严重低估。据世界发展指标估计，2011年莫桑比克的人均GDP是402美元，埃塞俄比亚的人均GDP是232美元，坦桑尼亚的人均GDP是473美元。没有人可以靠这么少的收入生存下去——而且因为这些数字是平均数，我们可以推断有些人的收入甚至比这些数字更低——因此我们知道未经调整的GDP数据严重夸大了贫困国家民众的贫困程度。每年120美元等于每月10美元。有人能靠每月10美元的生活费生存下去吗？

同时，GDP数据还会夸大富裕国家的财富水平，因为一些收入是为了抵消另一些收入而产生，但前者也被计入GDP中。比如，火力发电厂烧煤发电，其产出是GDP的一部分。然后，又得雇人来清洁电厂产生的煤灰并粉刷受污染的地方，这又创造了一部分GDP。类似地，如果我们既想在人口稠密的地区驾驶那么多车辆又不想被尾气熏死，就得给汽车安装尾气催化转化器。但是把生产安装尾气催化转化器的成本计入总产出并不那么合理，因为这不是一种新的“商品”，而是为了做其他事而不得不承受的成本。如果我们关心的是社会的真实福利，那么清洁煤灰、重新粉刷建筑的劳动价值和生产安装尾气催化转化器的价值都应该被排除在GDP之外。问题在于，一旦我们走上这条路，就几乎永远望不到头。按照同样的逻辑，许多其他活动也不应该被计入GDP，比如，医疗服务中的相当一部分、上班造成的交通成本，以及各种因工作相关活动而生产和消费的商品。

在计算各国的人均GDP时，必须用到一个通用的分母，这个分母也会严重扭曲人均GDP的跨国比较。世界发展指标报告将世界各国按贫富程度排列起来，排序标准是以美元价值衡量的人均GDP。但是，除了美国，其他国家统计本国GDP时都不会以美元为货币单位。因此，世界发展指标报告计算人均GDP时首先要拿到以各国本国货币衡量的GDP数字，然后用这个数字除以该国人口，再根据当前汇率换算为美元价值。

两种货币之间的汇率是指用1单位A货币可以购入多少个单位的B货币。比如，美元-匈牙利福林的汇率可以记为220匈牙利福林兑1美元，或者记为0.004545美元兑1匈牙利福林。这个汇率似乎说明，如果一个美国人去匈牙利旅游，那么他预期在美国花1美元能买到的东西在匈牙利大约要付220福林才能买到。如果情况确实如此（在布达佩斯价值220福林的商品在纽约的价值是1美元），美元-匈牙利福林汇率就符合“购买力平价”（Purchasing power parity）。然而，在20世纪90年代中，身处布达佩斯的美国人惊喜地发现，把手中的美元换成福林以后，同一笔钱在匈牙利的购买力比在美国高得多。布达佩斯的餐馆菜价和酒店房价都远远低于美国。在布达佩斯花220匈牙利福林买的午餐比在纽约花1美元买的午餐丰盛得多。在20世纪90年代的任何一个时刻，美元-匈牙利福林汇率都不符合“购买力平价”。偏离购买力平价的汇率会对GDP的跨国比较造成巨大影响。

比如，世界发展指标报告显示，2011年匈牙利的人均GDP是14044美元（同年美国的人均GDP是48442美元），但经购买力平价（估计值）调整后，这个数字上升为17295美元。事实上，这个上调幅度可不小——比调整前的数字几乎高了23%。[5]要想对各国的GDP数据进行有意义的比较，这样的调整必不可少。以购买力平价调整后，贫穷国家的人均GDP大幅上升。表16-3展示了2011年10个低收入国家的人均GDP，第一列数字是以购买力平价调整前的原始数据，第二列数字是以购买力平价（估计值）调整后的数据。该表支持我们此前的结论：没有人可以靠一年100美元的生活费生存，事实上也没有哪个国家的人均收入低到那个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