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来考虑另一种商品的供给,这种商品与玉米相当不同。以下是一个更具当下性的例子。20世纪90年代末,美国军队在招募新兵和延长老兵服役时间方面面临困难(20世纪90年代是一段经济繁荣的时期!),军中人员短缺。1999年,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弗洛伊德·斯宾塞(Floyd Spence)称军队“面临绝望的境况,并且情况还在变得越来越差”。他支持取消全军自愿入伍制度,主张采取某种形式的强制征兵手段。20世纪70年代初以后美国人就没再遭遇过强制征兵的情况。但在2001年世贸大厦和五角大楼遭受恐怖袭击后,恢复强制征兵制的呼声日渐增高。
我们需要一定数量的军事人员(需要?),也许强制征兵(强迫身体健康的年轻男女入伍服役)是招募这些人员的一种“成本较低”的手段。当然,彻头彻尾的强迫通常都会奏效,但是这种方式是否一定能以较低的成本组织军事力量?你可能会被征召入伍!
“靠自愿入伍的方式征集一支数量足够的军队成本太高”——这是一个我们常常听到的论点。虽然在支持强制征兵制度的论点中也许不乏好论点,但上述论点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国防部以及其他一些人担心强制征来的兵比志愿兵成本高,这些人其实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回避了一个问题:所谓成本是对谁而言的成本?我们讨论的是对纳税人而言的成本吗?是对入伍人员的成本吗?是对国会的成本吗?还是对五角大楼的成本?这些成本是截然不同的。
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应征入伍的成本究竟是多少?找出答案的最佳方式是付钱吸引他们参军并不断提高报价,直到对方接受。假设马歇尔每年获得5000美元报酬才肯入伍,卡罗尔每年获得8000美元报酬才肯入伍,而菲利普只有在年薪超过60000美元的情况下才愿意参军,那么以上三个数字就分别代表马歇尔、卡罗尔和菲利普的机会成本。对于他们来说,把三人全部召进军队的成本是73000美元——当然政府也可以强制征召他们入伍,只付比以上数字低得多的工资,那样我们就无法知道机会成本是73000美元。
机会成本是一个函数。函数的自变量是被放弃的其他就业机会以及各种其他价值(如对某些生活方式的偏好,对战争的态度,胆小程度或英勇程度,等等)。如果政府不断提高军事人员的工资,直到工资水平正好能吸引到政府需要的入伍人数,那么政府其实在一种很重要的意义上将征兵项目的成本最小化了。因为在这种竞价方式下,应征入伍的肯定是机会成本最低的人——这种方式保证参军的都是马歇尔那样的人,而绝对没有菲利普那样的人。如果采用强制征兵制度,那么上述情况碰巧发生的概率就变得极小。图4-3用一种简单的方式展示了上述论点。
这幅图是志愿兵的供给曲线。该曲线总结了不同价格下志愿兵的供应量。有人说,人们不可能自愿拿自己的生命冒险,然而事实证明这种说法不成立——不仅是志愿兵,警察、高空作业者甚至滑雪者都在自愿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不管供给曲线的具体位置和斜率如何,这条曲线肯定是向上、向右倾斜的。有些人(认为入伍以外的选择价值较低的人)在工资很低时就同意自愿入伍。但是,在我们的假设下,要想招到300万志愿兵,付给每位志愿兵的年薪必须至少达到16000美元。此时政府付给志愿兵的总工资支出是480亿美元每年。然而,纳税人不喜欢加税,所以国会不愿意批准数目如此巨大的拨款。国防部的人十分在意国会里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因此他们可以把这笔令人痛苦的账单砍掉一半——每年只给每位士兵发8000美元,同时强制入伍。这样,征兵的公开成本就只有每年240亿美元了。削减开支万岁!
可是,对于志愿兵来说,这笔成本又是多少?在我们的假设下,一支由志愿兵组成的军队对志愿兵而言成本是300亿美元。把志愿兵供应量定为300万人,此时供给曲线下方的面积就是入伍者面临的成本,该成本等于所有入伍者为参军而放弃的其他机会的价值总和。如果政府付给志愿兵的总工资是480亿美元每年,那么多付的180亿美元就是纳税人付给入伍者(这些人在工资更低时也会自愿参军,但是为了征集到300万名志愿兵,政府不得不付给他们更高的工资)的财富转移。
那么,假设政府强制征兵,这样一支军队对参军者而言成本又是多少?我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们知道成本肯定比自愿参军制度下的成本高。假设在强制征兵制度下,最终参军的人恰好是在自愿参军制度下会参军的那批人(这种情况发生概率极小),那么成本就是300亿美元;在其他情况下成本都高于300亿美元。在被强征入伍的人中,来自供给曲线上游(而不是下游)的人越多,入伍者面临的成本越高。比如说,某人只有在工资高于9000美元每年时才肯自愿入伍,而现在政府开出的工资只有8000美元每年。于是此人拒绝了政府开出的条件,没有应征入伍。另一个人仅当工资高于24000美元每年时才肯自愿入伍,结果他被强征入伍,每年领取8000美元工资。这种情况的最终结果如下:纳税人省下了16000美元,因为如果采取纯自愿制度,纳税人本来必须支付24000美元才能招到这个人,而现在他们只花8000美元;但是,与此同时,一个机会成本为24000美元的人代替一个机会成本为9000美元的人参了军,所以从参军者的角度看,成本上升了15000美元。强制征兵制度并没有降低组建军队的“成本”,只是把纳税人的成本转嫁给了入伍者。也许你认为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也许你认为这种制度的优势能完全弥补上述缺点,但至少经济学家可以清楚地指出强制征兵制度确实会导致以上后果。
教室后面又传来了唱反调的声音:“可是爱国主义呢?难道我们不应该对国家尽自己的责任吗?”
也许我们都应该对国家尽自己的责任,但事实上我们不会都尽责任。即使在战争时期,适龄人群中也有超过一半的人因为身体原因、职业豁免或者因为满足各种延迟服役条件而从未参过军。在工业界,雇主必须支付员工的机会成本,假如我们能以同样的方式对待入伍者,我们就能更好地“对国家尽自己的责任”。事实上,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心中确实有爱国主义情结。假如爱国情绪足够高涨,我们就能征召到不要报酬或只要象征性报酬的志愿兵,因为他们认为参军是一种爱国义务。毫无疑问,确实存在不少不要报酬也愿意入伍的人,但他们的数量远远不足以满足我们对军事人员的“需要”。就在前几段中,我们说过机会成本是被放弃的其他机会以及“各种其他价值”的函数。爱国主义精神就是“其他价值”之一。爱国情绪越高涨,能吸引人们自愿入伍的货币工资就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