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破庙残缺的瓦片上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气、血腥和草药苦涩的味道。
篝火摇曳。傅晓晓躺在稻草铺上,盖着萧秋水的青衫外袍,脸色是不祥的潮红,呼吸急促浅弱。
右肩下的毒镖已取出,敷了唐门解毒散和她药箱里一种淡绿色药膏。毒性非比寻常,解毒散只能暂时压制,绿色药膏让伤口周围黑气蔓延慢了些,可她整个人陷入了持续高热。
左丘超然探了探她滚烫的额头:“这样下去不行,高热会烧坏人的。”
邓玉函焦躁地踱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找大夫?唐柔,你们唐门没有退热的猛药?”
唐柔检查着傅晓晓的脉象,摇头:“她脉象浮滑紊乱,似有毒热攻心之兆,又夹杂一种奇特的虚浮……像根基受损。寻常药石不对症,猛药可能适得其反。”他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用湿布巾为她擦拭的萧秋水,“萧大哥,傅姑娘之前可曾提及她体质有异或服用过什么特殊药物?”
萧秋水动作不停,想起她赴宴前那句“已服过药”,想起她挡镖时近乎预判的精准。
“她说过赴宴前服过药。”他声音沙哑,“但未言明是何药。”
傅晓晓只觉得浑身灼痛,骨头缝里渗着寒意。破碎的光影在眼前旋转——燃烧的宅院,飞舞的毒镖,红衣歌姬冰冷的眼睛,还有更多纷乱破碎的画面。
“水……”她无意识地呻吟。
萧秋水立刻将水囊凑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喂了几口。清凉的水让她稍稍安稳,但很快她又陷入更深的梦魇,眉头紧锁,身体轻微抽搐。
“爹……娘……”她断断续续地呓语,眼角有泪滑落,“别去……酒……酒有问题……”
萧秋水擦拭她额头的手猛地一顿。
“……跑……快跑……”她的声音陡然急促,带着巨大恐惧,“火……好大的火……不要……弟弟……”
弟弟?萧秋水的心被狠狠攥紧。
“玉佩……”傅晓晓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凑不齐了……永远……凑不齐了……”
左丘超然和唐柔对视一眼。邓玉函也停下脚步。
呓语声渐低,就在萧秋水以为她将昏睡时,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
“……不能改……怎么还是这样……”她摇着头,“萧开雁……会死……他必须死吗?不……”
萧开雁!萧秋水浑身剧震,湿布巾掉在草堆上。
“……李沉舟……毒……什么时候?登基前……还是后?”她的声音又变得模糊,“不对……时间不对……毒发……暴毙……皇宫……谁下的手?明明……”
李沉舟!毒发暴毙?!
这一次,连最沉稳的唐柔都霍然变色。左丘超然倒吸一口凉气。
傅晓晓的呓语渐渐变成无意义的音节,最终沉寂,只剩粗重滚烫的呼吸。
破庙内一片死寂。
良久,邓玉函艰难道:“她……在说什么胡话?萧大哥,萧开雁将军不是好好在边关吗?还有李沉舟……”
左丘超然面色严肃:“高热谵语,所言往往源于潜意识最深处的恐惧或认知。她提及萧家旧案,提及萧将军,甚至提及李沉舟和‘登基’、‘暴毙’……”他看向萧秋水,“大哥,这位傅姑娘,恐怕知道的远比她告诉我们的要多。多到令人不安。”
萧秋水缓缓捡起布巾,浸入冷水。冰凉的水刺得他手指发麻。
染血的信,弟弟的玉佩,萧家剑法,如今又是这些破碎却指向清晰的“预言”……
她究竟是谁?
“等她醒来。”萧秋水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他继续为她擦拭降温,眼神复杂如庙外沉沉的夜空。
这一夜漫长。
临近天明,雨势渐小,傅晓晓的高热终于退去一些。天光渗进破庙时,她睫毛颤动,缓缓睁眼。
眼神起初涣散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守在身旁的萧秋水,以及不远处神色各异的左丘超然三人。
记忆回笼,肩下的剧痛和浑身的虚脱感袭来。她闷哼一声想起身,被萧秋水轻轻按住。
“别动,伤口刚稳住。”
傅晓晓依言躺好,敏锐察觉到气氛异样。萧秋水看她的眼神,没有昨夜逃离时的急切,也没有之前的冰冷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探究。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夜。”萧秋水递过水囊,“你高热不退,说了很多胡话。”
傅晓晓喝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高热之人,言语无状,让诸位见笑了。”
“见笑?”左丘超然走过来蹲下,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眼神却锐利如针,“傅姑娘,你可不是一般的‘言语无状’。你提到了萧家旧案,提到了御酒,提到了萧开雁将军,还有李沉舟李帮主,甚至提到了‘毒发’、‘暴毙’、‘登基’。这些也是胡话吗?”
傅晓晓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帘,沉默。
萧秋水没有催促,静静看着她。
许久,傅晓晓才抬起眼,目光最终落在萧秋水脸上。眼神里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无奈的坦诚。
“如果我说,”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费力挤出,“我能看见一些未来的碎片。你们信吗?”
邓玉函瞪大眼睛,唐柔眉头蹙紧,左丘超然脸上的笑容淡去。
傅晓晓没有等他们回答。她的目光只锁着萧秋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苍白虚弱的苦笑:“很荒唐,对吧?我自己也时常觉得荒唐。那些画面,那些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子里,破碎杂乱……我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何是我。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眉头痛得拧起,声音却异常清晰:“我看到萧开雁会死,死在他一直效忠的人手里。我看到李沉舟会登上那个位置,但很快,他会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毒杀。我还看到更多的人,会因为旧日的阴谋和新的野心,流血,死去。”
她说完便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庙内落针可闻。
这番言论太过惊世骇俗。
邓玉函张嘴想说什么,被左丘超然眼神制止。唐柔陷入深思。
萧秋水沉默着。他看着傅晓晓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睫,因虚弱而颤抖的肩膀。昨夜高烧中充满恐惧痛苦的呓语,与此刻清醒后这番看似荒诞却直指核心的“坦白”,交织在一起。
许久,萧秋水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重量:“我信。”
傅晓晓倏然睁眼,愕然看他。
萧秋水迎着她的目光:“我信你此刻眼中的恐惧,是真的。”
他没有说信那些“未来碎片”,他说的是信她眼中的“恐惧”。这恐惧因何而生?是因荒诞的“预言”?还是因为她深知某些即将发生的“事实”?
这差别微妙而关键。
左丘超然眸光闪动。唐柔微微颔首。邓玉函闭上了嘴。
傅晓晓怔怔看着萧秋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萧秋水站起身,往将熄的篝火里添了几根柴。
“你好好休息。”他没有再追问那些“碎片”的细节,“此地不宜久留,待你稍能行动,我们立刻离开。”
雨后的晨光彻底驱散了破庙内的昏暗,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
新的疑虑取代了旧的,但一条更加诡异而危险的纽带,似乎已在昨夜的高热与今晨的坦白中,悄然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