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若虚轻轻咳嗽起来,下意识取出手帕,捂着自己的嘴。然后咳嗽止住,将手帕张开看了看,一点血迹都没有。他心下黯然,过去几十年他伤势发作时,好歹还能咳出血来,现在连血迹都没有了。
他怕是没有几天好活。
修行人怕死也不怕死,何况他远比凡夫俗子要活得多,见得多,经历得多。只是他之所以活到现在,便是有放不下的东西。最放不下的是青玄,然后放不下的却是衍虚。
按理说他该恨衍虚才是,可他现在反倒是没那么恨。
这些日子张若虚总想起才上山时的情景,那时候衍虚多么惊才绝艳,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三千年来青玄第一天才。是啊,他那么聪明,什么道术,一学就会,一会就精。相比之下,自己虽然是他师兄,却愚钝好多。
前代掌门说他是内秀,其实很多是夸奖吧。师弟是真正的天才,向太阳一样耀眼。他也不像其他门派的天才那样骄傲自负,对谁都脾气很好。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做下那样的事,张若虚不明白,想了一百年都想不明白。
夕阳西下,薄暮就像张若虚此时的生命,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个孩子回来。
说起来他们这一代最出色的两人便是他和衍虚,到了这一代,最出色的自然是剑眉和沈炼。
说起来张若虚自己和衍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而剑眉那孩子和沈炼也是不同的两种人。沈炼大约更像衍虚一点,剑眉却不像他。剑眉很孤傲,却是个极有情的孩子,他其实不适合修道,只合适练剑。可是练剑的人,怕是没有修道的人长远。
沈炼就是天生适合修道的人,他有情的外表下,却是一颗无情的道心。无情好啊,才能少负累。可是他还是对不起沈炼,多少影响了他,只怕他做不到自己天生应有的洒脱,终究会有负累。
张若虚眼睛有些涩,暗道:“剑眉啊,你是最懂我的。我知道你只要见了沈炼,便再也不肯回来。因为青玄只需要一个掌门,也只需要沈炼做掌门。旁人都当不起啊,你也一样。只是这样,你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成了。但你不能回来,你修为那么高,回来后,旁人还怎么肯心服沈炼。你懂的,我对不起。我虽然很想临死前见你一面,但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吧。”
张若虚步履瞒珊的走出青玄殿,他腰背挺直,尽力负着手像一百多年前那样,他要好好看这落霞风光,要看这青玄,看这他一辈子都舍不掉的地方。
世人都说神仙好,却不知神仙也断不掉烦恼。我叫朝小雨,朝是随师父的姓,名字叫小雨,却是因为师父遇见我那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师父是修行人,我自然也是修行人。我们这一派出自罗教,现如今唤作九莲教,师父是九莲教的教主,说起来师父遇见我时,咱们九莲教才有了第三个人。
我们这一派的修行是需要香火的,师父年轻时手下有很多人,不过后来九莲教被别的修行势力剿灭,只剩下师父和师姐。师父也受了重伤,所以她收养我时,便说我是关门弟子,要我做九莲教下一代的宗主。
师姐大约是有些不高兴的,但我小时候很喜欢亲近师姐,大约越是见她不高兴我,我便越想讨好她。
后来师父传了我九莲经,师父告诉我练了这门功法,便是半只脚踏入神道,千万不要动情。我问师父什么是情,师父哑口无言,她说她没经历过。我想师父都没经历过的事,我肯定遇不到。但师姐经历了,师姐遇到了一个男人,便离开我和师父下山,师父很生气,但我知道她一定是担心师姐的,我也担心她。后来师姐回过山一次,她和师父大吵了一架,又离开山,原来师姐的男人死了,师姐想要师父一件东西,为她男人报仇,师父不肯。
我那时候第一次开始埋怨师姐,因为师姐走后,师父病了。原来师父受的伤从来没好过,师姐离开的时候跟师父动了手,师父妄动法力,伤势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