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悬疑篇
十二
古玩笔记:悬疑篇
齐州三爷
十二
本章字数: 13361

孙德胜这才简简单单地跟小莲说了来意。

就这,听得小莲一阵紧张、一阵害怕、一阵心慌,半天,才点点头:“这事儿得帮,孙老爷有所不知,街面上都嚷嚷动了,说是奇案,又有人说是五鬼闹京都,把我们吓得天一黑都不敢出门!还不是那些地痞干的?您在南城的所作所为,大家伙儿有目共睹,不敢说您是青天,可也差不离。可这断案子的事,他懂吗?他又不是刑部、大理寺的官儿,万一给您出了错主意,岂不枉害了人?”

孙德胜听了,知道小莲一片真心,稳重指点道:“莲老板所说的,我也琢磨过,不过我想,这里头有几个疑点,算不上是断案,非潘大人的才华不容易解开,恩科会试就在近日,再破不了案,我这官儿丢了无所谓,只怕死者蒙冤受屈,做了冤鬼!”

话说到这分上,小莲也不再言语,知道眼前的孙老爷古道热肠、忠义正直,是这世道里凤毛麟角的好官儿,于是毅然抽出一张薛涛笺,提笔在手,写了几句,叫来小六子:“赶紧的,坐我的车,送到翠花胡同潘大人家里,记住,要亲手交给他,嗯……我知道他这两天忙,如果不在家,就是去了宫里,你赶紧去西华门外,那里有个太监茶馆,花钱找个太监把潘大人从大内叫出来,就是等到天黑,也得叫他来,拿着这银子。”

说着掏出两块银子递给小六子,孙德胜觉得让人家花钱不妥,赶紧掏腰包,这边李有德早就拿出一锭五两的银锞子,塞进小六子手里:“把你们老板的钱放下!拿这个去,路上找个炉房让人剪开,小的送太监,大的你留着买糖吃,快去吧!”

见小莲推辞,李有德很有风度地摆摆手:“莲老板,我们兄弟不跟你客气,为了这事,我姐夫急得火上房了,还能叫您破费?就当赏给小六子的了。快去!”

小六子一见银子,喜得眉开眼笑,飞也似的跑了。

这才不到晌午,三人对坐喝茶,小莲又细细问了案情,越怕越爱听,直吓得他出了一身的白毛冷汗,才知道案情如此诡异,心里不住打鼓,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潘大人还没来。

“这事儿太玄乎了,我都不敢信,幸亏是这大白天,您二位要是晚上来,我可不敢让您走了。听说孙老爷武艺超群,我想见识见识,咱们出去院里坐坐,也去去鬼气。”

孙德胜一怔,他可没想到小莲提出这事儿,想了想人家这么大方,自己还有什么拿不出来?

“好吧,练得不好,别笑话!”

说着脱了马褂,紧了紧腰带,把袍子一角掖进腰带,摘了帽子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缠,器宇轩昂地摘下壁上的宝剑,走出屋门。小莲示意李有德,搬出了琴桌和古琴,要弹琴助兴。

院子里的花草正繁盛,小莲焚了一炉芸香,在琴上轻轻一抹,顿时高山流水一曲,清脆入耳。

孙德胜把最近的烦恼、气闷、委屈和忧愁情绪调集在一处,手执宝剑,掐着剑诀来了个金鸡独立,就此起步。

琴声如绵绵高山大川、险峻丘壑铺满小院,单听那指力,玉碎珠滴、瑟瑟惊怖,不时变化莫测,水帘喷涌、青山起雾,震得人心摇魄惊。再看孙德胜手中这把剑,上下翻飞,左右舞动,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精灵,在空中飞旋扭动着自己的身躯。

忽然,小莲换了曲子,是十面埋伏。

孙德胜宝剑一变招,霎时间水中捞月、剑影如练、团团绵绵变成了一条游动的白亮色飞龙般畅游飞舞。

“好剑法!好琴声!今天来得正巧!”大门进来一人,鼓掌大笑道。

小莲一见,猛地收了手,孙德胜也收剑在手,长长舒了一口气,已是精神矍铄,满目精光。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南书房行走、吏部掌印郎中、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郎中潘学士。

孙德胜见自己衣冠不整,再怎么说人家也是正三品的大人,想换衣服却来不及了,赶紧半跪在地下,朗声报名:“下官南城巡察御史孙德胜,见过大人!衣冠不整,望乞恕罪!”

“哈哈哈,哪里说,哪里说!赶紧快请起来!来者都是客!这儿又不是衙门,咱们别弄那些个虚套子,你麻烦我也麻烦。”说着,潘学士大模大样地一把搀起孙德胜,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是我们南城的土地爷啊!你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听家人讲故事都听得耳朵磨破茧了!早想见识见识,真是名家剑法,名不虚传!请!”

潘学士一点儿不见外,主人似的往里让,小莲凑过来,微微鞠躬,倒是李有德很熟悉这种场面,作了一个大大的揖。

孙德胜回房由小六子伺候着洗洗手,整整衣服,戴了帽子,那边潘学士一路风尘,由着小莲伺候。

只见这位潘大人,中等身材,丰额广颌、隆准高耸、两耳垂珠、方口厚唇,两道剑眉直插鬓角,满目文采风流、神采夺人。

身上穿的倒是简单,一件酱色罗纱大褂,玄色腰带,下面还是朝靴,腰里系着万福如意的玉佩和一个精致的鲨鱼皮镶金的眼镜盒子。

潘学士并不拿捏,换了身干净的蓝绸大褂,千层底布鞋,任由小莲在他身边忙活,眼里满满都是赞赏的爱意。

倒把孙德胜看了个呆。自然,李有德心里有数,正主儿来了,可得好好表现一番。

潘学士自有一身的风流洒脱气度,坐了上首,不知道为什么高兴得直叫上酒,小莲嗔怪道:“这才刚过了晌午不久,二位爷等你好久了,有要事请教,怎么先喝起酒来了?喝什么?”

“哈哈哈,有什么喝什么呗!上回我带来的那些你没偷着喝吧?不要史国公、茵陈酒那些东西,拿两罐竹叶青,再拿一坛女儿红来!去,荤菜只要两三个,剩下的你看着弄吧。难不成你还叫我们去吃盒子菜那些破烂儿?”

潘学士大马金刀飘飘扬扬主人似的一吩咐,小莲就知道他的名士气发作,不好好哄着,估计得闹腾半天,便用小拳头狠狠给了他一下,去收拾酒菜了。

这边二人还没说来意,潘学士拿出一盒子小萝卜似的黑黑的烟卷递给两人:“你们尝尝!是南洋给老佛爷贡来的,皇上赏了我一盒。大家都有份嘛!”

说着,划着洋火点着了。孙德胜哪里抽过这个,呛得满脸通红,说:“大人,今天我们……”

潘学士脸一沉:“今天我可不是什么大人!你看,我们小莲的帖子上,写的是两位义兄有要事请教。孙老爷,你要是跟我论大人老爷的,我可是要翻脸赶人的哟!”

李有德赔笑道:“我姐夫不懂规矩,不知道大……学士公的名讳,也不敢乱称呼,朝廷体制攸关,所以……”

“别跟我谈什么朝廷体制,你俩是小莲的义兄,我是小莲的相好,咱们是一家子亲戚,没有外人不是?小莲,是不是啊?对了,你让小六子去买几瓶果子露,从我荷包里拿钱。”潘学士提高了嗓音,一脸的亲切。

小莲婷婷袅袅进来,用手绢捂了嘴笑道:“刚才事情紧急,才称了两位爷义兄,我这位,看了信才跑来,失礼之处多多见谅!他就是这么个脾气,刚才看孙老爷舞剑高兴了,二位别介意。”

潘学士大笑:“你还跟我撒谎呢。我心里盘算,怎么你又多出来两个义兄?原来如此。今天要罚你三杯!我虽在内廷伺候,最看不惯那些酸文假醋的文人,二位不弃,一起喝酒聊天就好,真闹起来官派,恐怕我要先走喽!”

孙德胜原以为潘学士是个傲气不下的人,今天一看,才知道是个真性情的才子。

几人越聊越热乎,潘学士忍不住先喝了一杯女儿红,又唱了两嗓子:“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小莲,你这封家书来得可真巧,过两天我可就要吃苦头喽!”

小莲一怔,忙问:“怎么了,是不是让上头看见了?”

“哪儿啊!看你吓的。今儿我在南书房当值,正好老佛爷在宁寿宫驻跸,我把前些天为了庆典写的万寿无疆赋送上去,也不过就是那些老套子颂圣的马屁话头儿。老佛爷看了我的大字,正高兴呢,又赏了几样珍玩和二百两银子,喏,都在我带来的包袱里,你留着就是。这当儿,万岁爷来了,看见我在,又跟着凑趣,说我字写得好,人也厚道老实。老佛爷更乐。皇上说我这些年辛苦了,又是个穷翰林书生,没有大进项,老佛爷听了也说,怎么着也得给个恩典。万岁爷说,这小潘进了翰林院,既没有散班,也没有外放到外省去捞摸几吊银子,整天在咱们跟前儿伺候,耽误了他发财。老佛爷说,三十六七岁,三品官不低了,这么着吧,我给你个恩典。”

“什么恩典?”小莲转忧为喜。

“什么恩典?老佛爷让我做了今科的副主考!我的天爷,让我去看那帮子酸文假醋写的八股文,还不是恶心得几个月吃不下东西!都是醋缸里泡了多少年的文章,动动脑袋就得让酸土气埋了,岂不是大苦差事!”

“呵呵呵呵,学士公说笑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差事呢!”孙德胜爽朗地大笑。

“是啊,万岁爷也是这么说,老佛爷说小潘辛苦这么久,没有外财,让他做个恩科的副主考,也不算辱没人才,等考生考中了,还不狗屁颠地跑来孝敬,一个学生孝敬百八十两银子,百十个学生,一年也净够生活了。哎,这是两宫恩典,我又不能不去,不是我矫情,十几年前考完了八股我就都扔了,毁害人才第一的就是这东西!”

小莲给大家斟茶,手脚忙不停:“按你说的,那些翰林院的老爷和大学士们,当年不都是外放学差、当主考、收门生、收银子再往上爬,再升官,再提拔门生,再升官,这么上去的?”

“他们是,我可受不了那些狗屁高头讲章!还说翰林院,你知道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徐老道徐中堂,最烦的就是我,说我不学无术、离经叛道,跟讲维新的李中堂和恭王爷他们,是本朝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算个什么东西,老朽一个!成天钻进四书五经里出不来了,成了活僵尸!前些年李中堂修铁路,不就是让他们联名参劾了,咱们把铁路全扒了,扔进渤海里,让洋人们笑掉了大牙。就这种人,还算什么经国治世的大臣?更可笑的,则是翰林院文章,早就成了百姓们熟知的京都十大可笑,你们知道不知道?”

李有德一听,来了精神,歪头想了想:“学士公说的是不是太医院的药方?还有什么武库司的刀枪?”

“着啊,这位兄弟看来也是世路上的人。这是个小令,我说来你们听听。”

“京城十大可笑:翰林院文章、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神乐观祈禳、武库司刀枪、营缮司作场、养济院衣粮、教坊司婆娘、都察院宪纲、国子监学堂。这些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多为世人耻笑。他徐老道还整天领着翰林院那帮子酸文假醋说是人才,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别的你们不一定明白,就说翰林院文章,都是老套子,什么祭祀天地祖宗和告庙、大典的文辞,都是从乾隆年间用到如今的,改改名字、改改年代就是一篇文章。外人读不出来,内行人一看就明白,都是瞎懵。兵部武库里那些刀枪,有些还是雍正年间的,早就朽烂了,咱们还当宝贝似的保存着,遇到外敌,那才是赶鸭子上架!”

大家说笑了一会,小莲忙活着端上了酒菜,也不过家常的清蒸鱼,从正阳楼买的酱羊肉、五绺鸡丝,还有一品则是少见的黄芽韭炒鹿脯。四个凉碟:海蜇拌小黄瓜、牛肉酥、凉拌口条和糖醋白菜心。

菜肴五颜六色令人垂涎,四人对坐,也不论官大官小,吃了一顿。

酒过三巡,潘学士擦擦嘴,跟孙德胜和李有德续了年龄,潘学士居长,便说:“今天是好友小酌,咱们以后也别叫官称,你们也别叫学士公了,就叫我松廷吧,我叫你们贤弟。如何?”

孙德胜、李有德当然跟着凑趣,三人又聊了会儿闲话。小莲悄悄跟潘学士说了二人来请教的原因,潘学士笑了:“吃得差不多了,撤了席面,咱们要猜谜了。这案子,我早听见说了,比一部戏文还热闹,不管成不成,今儿先帮着兄弟解解谜!”

小莲换了几杯普洱茶和干果子,大家一起品茶,孙德胜这才把案子从头到尾详细说了。

潘学士捏着几个松子儿凝神细听,把松子儿都捏碎了,也没放进嘴里吃。这倒不是他走了神儿,而是太专注了。自打出娘胎开始读书,什么唐诗宋词杂记小说野史他没读过?加之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和豪富的家室,连翰林院收藏的永乐大典也被他用各种手段“拿出来”一些。可这案子,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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