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听了内心一动,正觉得这么大的院子,怎么外头的声音传进来如此清晰,早有曾太太满眼泪痕地听见了,惊喜交加,跟曾小侯略略商量几句,一迭声吩咐:“快去门外,把方才唱歌谣的人请进来!”
大门外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衙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弓上弦刀出鞘,戒备森严,却不知哪里突然传进来一句道号歌谣,让满大厅的人惊喜不已。
曾太太立即吩咐管家带着个有头有脸的下人去迎接,想想不妥,又吩咐小杨赶紧出迎。
小杨披了一件天蓝色宁绸箭袖袍子,换了缎靴,大步流星迎出大门。此刻,管家战战兢兢如迎接神仙一样在前低头伸手示意,后头,来了一位道士!
小杨过去深深作揖:“不知道长下临,有失远迎!敢问道长在哪处仙山洞府修习?只因家里昨夜出了大事,幸得道长驾临,请道长驱邪捉怪,救苦救难,我家主人、主母有请!”
说完,又抱拳行礼,抬头看了看这道士。
此人,仿佛六十出头年纪,身高八尺开外,瘦长身材,挺拔如松,器宇轩昂,鹤发童颜,看不出一丝皱纹,只头发眉毛微微带着沧桑,身穿蓝细布道袍,腰里系着杏黄色双穗丝带,外罩真紫色镶金八卦万寿仙衣,脚下是雪白的袜子和云头朱红履,背后背一把松纹宝剑,手里则是一柄古玉柄的长须拂尘。
两道乌苍苍的眉毛斜插入鬓,鼻如悬胆唇似新月,头上还戴了一顶碧玉如意云头道冠,横插紫金扁簪。真是仪表堂堂,道骨仙风!
那道士听了小杨公子的言语,又见小杨公子俊秀不凡,如芝兰玉树立在当院,便微微一笑:“贫道稽首了!不敢言请,贫道是太华山上清宫的道士,一向在山中紫云洞修习道法,闲来云游五岳三山,近日游览京都名胜,听闻贵府有难,因学会些许道术,特来探望。公子不必多礼,请!”
说完,迈着方步随小杨进了大厅。
这次曾太太并没有回避,款款起身,过来就行礼,而曾小侯爷,一向对这些佛道之事不太看重,不过这次有病笃乱投医,也起身冲道士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道士潇洒地一甩拂尘,说:“今日贫道有幸,竟然得见文正公的大公子,幸甚幸甚!有礼了!”
说完看着床榻上的赵大福说:“夫人莫惊,赵将军福禄乃天意所定,这等小小邪祟,不必挂怀,小道自有道理。这几位是佛家大德,贫道稽首!”
小杨暗思,这道士山野之人,见了这么多当朝亲贵和大喇嘛,竟然毫不慌乱,彬彬有礼,应答得体,看来真是世外的高人了。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
几位雍和宫的大喇嘛原本是皇室家庙里的大德,清廷自康熙之后,除了世宗雍正皇帝爱好炼丹崇道,其余诸位天子和内宫后妃,都崇尚的乃是佛教,尤其是本民族的萨满教和藏传佛教。因此,对于汉人崇尚的道教,一向看不上眼。
自打乾隆爷把江西龙虎山嗣汉天师府里的张天师正一品官衔降为三品衔,又不断挤压道教势力,到了晚清,在中华大地上,道教竟是一片萧条之气。
这几位大喇嘛,进出宫廷王府,见了皇室宗亲都傲然抗礼,何况一个小小的山野道士,一进门就夸下海口呢?
因此,大喇嘛合掌念佛,并不还礼。
太医院的几位御医还算有礼,轻轻拱拱手赔笑。
曾太太请道士做了上座,奉茶完毕,接着,才把昨晚家里发生的种种诡异说了一遍。
这道士听了,并不搭话,只微微颔首而已,半晌才说:“恕我直言,方才贫道进来时,已经查看了贵府这座宅子,一股幽怨愤懑的阴气冲天,想必原来必然有一桩惊天大祸,这许多年没有解化所致。后来,幸亏赵将军福泽深厚,能压得住,并没有一时冲突。然而,这道阴气岁月久远,积累甚深,又兼之小公子年幼,神魂不全,被鬼魅伤了魂魄,一时压抑不住,才变了癫狂之症,也罢,贫道今日既是碰上了,不免要管管闲事,这么办,请夫人准备一间净室,我为少爷祈禳祈禳,一日一夜便好。
“将军和小姐本无大病,只是受了惊吓,又有些伤痛,这个好治。
“不过,一会儿,我先要到贵府花园看看,看来这鬼魅邪祟,就在那里。找几个带路的家人便可。”
说完喝了半杯茶,也不看那些喇嘛、御医藐视的眼神,起身来到赵大福跟前儿,问了问病痛,赵大福神倦体软,气虚体弱。众人都伸着脖子看这道士如何供奉神像,书画符咒,喷火列阵。曾太太也连声叫下人预备纸马香烛。
谁知道士微笑道:“一切不必惊动,些许小恙,还用得上那些?”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定赵大福,嘴唇亲启,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微笑说,“大将军八百威风!这点小恙,将军百万军中杀出来的汉子,还在意吗。”
赵大福从来不信这些佛道之士,听了道士在面前道貌岸然装腔作势,以为是装神弄鬼。不料,道士刚说了一句,赵大福只觉得道士手指里,呼噜噜冒出一股热乎乎的气息,隔空传入体内,丝丝缕缕温热之气扑面而来,立时从脚底开始,这股热气直往上涌,透过双腿、下盘、小腹、胸腹直到头顶!
这股热气仿佛斩关夺将般过重楼,透阳阁,直达百汇!一时间全身四肢百骸和经脉血液,呼噜噜急速流通了起来!那种温暖、舒适和熨帖,比春日大睡一场还要好过千百倍。
霎时,道士收了手指,两眼放光问道:“将军感觉如何?想不想起来走走,吃些点心?”
可煞作怪,刚才还病怏怏毫无精气神的赵大福,立即起身下了床榻,活动了几下,肚中咕噜噜响动,“快传饭来!”
竟然是饿了!
小杨把炖好的燕窝汤奉上,赵将军又风卷残云地吃了一盘子牛肉小饼和水晶虾酥,抹抹嘴。竟是红光满目神清气爽一点没事了!
赵大福这次学乖了,当着众人,深深施了一礼:“老仙长真乃在世神仙!今儿我算服了!您就是活神仙!我家这点小事,请老仙长大慈大悲,救赎救赎!”
满屋子里的人,包括曾小侯爷和几位大喇嘛,见此情景瞠目结舌,竟是傻了。
曾太太跪倒叩头,念佛不已,家里的丫鬟、老妈子,都看得目瞪口呆,又惊又喜,都窃窃私语说,来了活神仙,还怕什么邪祟?!满府上下,一改昨晚惊惧恐怖,全都喜气洋洋喽!
这边赵大福吵嚷着摆酒席为道士接风,那边曾太太又请道士去正房里看了赵小姐,小杨跟着,偷偷观瞧小姐,心下剧痛。原来小姐左脸被毁了一半,左臂、上身全是厚厚的药膏和白布包裹,竟是跟死人一样。禁不住一阵悲酸涌上心头。
道士甩了几下拂尘,笑道:“也是小姐命中该有此劫难,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晶莹的小小水晶瓶子,道,“这是小道自己炼的上清仙露,专治内外伤病,只是时候未到,药力不足,嗯……救命则可,小姐这左脸上要留下伤疤了。也不要紧,说个法子,用上好的羊脂玉,碾成细粉,加入珍珠粉、冰片粉,用蛋清调匀,涂抹一年,便看不出了。这药,每天内服两滴,外用一次,三天之内便可愈合。切记切记。”
曾太太听了千恩万谢,接过水晶瓶子揣进怀里藏了。
再看道士,又是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赵小姐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半袋烟工夫,只觉得满屋里飘出一股檀麝香气,赵小姐脸色有了血色,轻轻睁了眼!
曾太太、二太太顿时拥抱着女儿孩儿肉儿地大放悲声,喜极而泣,小杨在门外看着,也是大为惊喜,心里暖暖的,只觉得这老道士,真神了!
赵大福见道士确实功力深厚,那边还有两个儿子要救呢,赶紧命人重新在东跨院准备了一座院子,打扫得异常干净,又准备好茶名果和上等檀麝香,纸马香烛,作为使用。
这边,觉得受了冷落又见落败于外道的几个大喇嘛、御医可不想在此吃瘪,纷纷告辞。赵大福顶腻歪这些人,整天吃着朝廷俸禄,到了大事上,屁用没有。还是曾太太会做人,命账房密封了五十两黄金,四匹锦缎送给大喇嘛做香火钱,御医那里,是二百两银子,每人五十两作为车马费。
明摆着,这是老佛爷下旨送来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都是在御前伺候的人,万一慢待了,有个一句两句不中听的话送上去,这赵家一大家子还活不活了?
大喇嘛看黄金锦缎送上车,算是乐呵呵满意而去,御医也告辞离开。
赵大福可高兴了,看了看醒来的赵小姐,又去看看两个昏睡的儿子,心中大定——有了老神仙,还怕他什么!
命人在大厅摆了酒宴招待,道士很谦和:“将军不必破费,待小道先收了花园里的邪祟,再领酒宴不迟!”
曾太太还怕道士吃素,又打发人,去佛缘斋送来一桌素席面,在大厅忙活得满头热汗。
道士不紧不慢,跟着赵大福来了花园,小杨开了锁,道士盯着门上的符咒直笑:“这些东西,对付些小小毛鬼还罢了,这园里的东西,治不住的。”
后头家丁手执刀枪棍棒,还从府外叫来一队官兵帮忙,端的是如临大敌。道士挥挥手:“不必如此慌张,小道既来之则安之,将军请看。”
说着走到假山太湖石边儿,左右看了看,也不拔剑,也不书符咒,只一甩拂尘,踏天罡之步、走斗牛星轨,连着转了两个圈,轻轻松松从宽大袖子里,拿出一个包浆厚重、紫红色的小葫芦。
拔开葫芦嘴,托在手上,轻轻说道:“太上有命,搜捕邪精,护法神王,皆来相助,唯道唯尊,元亨利贞!尔等小丑,还不速速给我化出本身形,进我法器,有路生存,以免正法,消尔灵魂!”
没等说完,扑!轰!几声响吓得众人一惊,小杨看得准,在太湖石下头几处石洞里,呼啦啦钻出数道惨白的雾气,打着旋儿掀起一阵令人恶心的腥风,一眨眼儿的工夫,那紫红色小葫芦在太阳下放出七色异彩,葫芦嘴呼的一声大响,将数道白气收了进去!
一时间,风清景明,园中又是波澜不惊了。
赵大福连声大呼:“活神仙!老神仙道法高深!百十年的冤魂邪祟,一朝制住,算我老赵有福有缘,请受我一拜!”
老道士笑着收了葫芦,只淡淡笑着。这下子,赵府里的人更是把老道士奉为上仙真神供奉起来,曾小侯看事情已经平了,又安慰了几句,告辞而去。
高兴之余,赵大福吩咐管家,拿了名帖送给九门提督,又赏了外头官兵五百两银子,撤了兵马。
安静下来,专门在大厅招待老道士。
大家都热情洋溢、兴致勃勃地伺候着道士,他倒也不拿大,温厚谦和,一副得道高人模样,酒过三巡,曾太太捧出二百两黄金,又是两千银票送给道长。
道士笑笑:“贫道久在山野,又是世外,用不着这些金银财帛,将军、夫人留着自用吧。再给,贫道可坐不住了。”
赵大福哈哈笑道:“知道仙长不求人间富贵荣华,这些小意思,是想为仙长修建一所道观所用,仙长看好了京都哪一处地方,只要我办得到,一定修建妥当,请仙长主持。”
“更大可不必了,小道闲云野鹤之身,整日云游,要道观何用?这次尊府变故,也是天意有缘,被小道赶上而已,再者将军福泽深厚,天恩祖德。不要再强让了。”
赵大福听了,颇为不满:“仙长,这样说起来,难道让我连报恩的话头儿也没有了?仙长救我一家性命,又有驱邪降魔之恩,天高地厚!如若不然,我跪在这里,不起来!”赵大福又拿出湖南犟驴脾气,跪倒在地。曾太太也下拜在地。
道士缓缓起身,甩甩胡须,一脸为难:“也罢!两位贵人请起来说话,既然将军非要报恩,也说不得什么恩,小道有一事,若是将军做了,就算报恩吧。”
“什么事?”赵大福起身坐了,示意小杨给道士斟酒。
道士稳重言道:“后天就是端阳佳节了,小道久居山野,不管尘事,这些年清净惯了,这次到尘世中来,想起修习多年,想借贵府热闹一番,过个佳节。”
“哈哈哈哈,仙长太客气了!不就是这点儿事嘛!我这就着人去预备!”
“不,小道还未说完。久闻将军仗义忠直,颇多朋友,可否,请将军多请几位三品以上的同僚、朋友,不论文武官员,一起陪小道饮酒作诗呢?如此,小道就感激不尽了,等回到洞府,见了师兄弟和各仙山洞府的朋友,也是一段佳话。”
曾太太一听也大喜:“这有什么难的?仙长说得太容易了!我们老爷没有别的,就是朋友多!届时多请几位前来,一睹仙长的仙容,就是他们家中有些小小不然的奇异琐事,也有仙长帮着祈禳祈禳!”
“那小道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人倒是不必多,加上将军,八人足矣,多了反而闹。”
小杨听了,却是心中一动,这算什么报恩呢?本来端阳节除了进宫朝贺完毕,文武百官同僚好友就各回各家,有些相好的一起吃吃酒、听听戏都是惯例,这算什么答谢?还必定要三品以上的官儿,还得不多不少要八个人!这老道士,真有些有奇怪了。
他这么想,可不敢乱说,毕竟人家道长刚救了赵府一家人。
赵大福听了,大喜过望,让曾太太亲自写了大红请帖,吩咐小杨公子带着管家,坐了马车送给相好的大官儿去。
小杨跑了一下午,才算把请帖送到,请了七位二品官儿老爷,端阳节正午,来家吃酒。
这边曾太太就开始忙活喽,开了库房,取出大宴的金银器皿、官窑瓷器,监督着家里仆人采买,置办上等酒宴。众人听了家里要办这热闹、体面事儿,又是老神仙托付的,谁不赶着凑趣儿讨好,都干得热火朝天。
一边,赵大福请老道士在书房叙话,又看了自己收藏的古董珍品、书籍字画。小杨在一边伺候,一看,这老道士真不简单!
哪件东西拿起来都说得头头是道!有些学问连自己这个生长在古玩人家的孩子,都闻所未闻。这还罢了,老道士又借着古物,说起五代宋元的往事、人物,竟是如同历历在目一般。连小杨都听得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到了晚上上灯,老道士去了净室,摆了小小的法坛,为两位小公子祈禳。小杨带了几名家丁在院子门口护卫着。
到了第二天,看看两位小少爷脸色渐渐恢复,只是还是昏睡,赵大福、曾太太更是放了心,打算明天端阳节,要为老神仙庆功。
还是小杨带人护卫,过了子时初刻,正当全家都入睡以后,小杨灵机一动,想看看老道士怎样做法。之前老道士说过,他做法事,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干扰,不得偷窥。
小杨毕竟还是英俊少年,灵动活泼嘛。于是趁着夜深人静,看看院子门户内外都有家丁,自己借口小解,溜到净室后房头,后面是槛窗,也是雕梁画栋朱兰绣户,门上糊着高丽纸,满屋子灯火通明。
小杨看里头寂静无人,悄悄用吐沫舔湿了手指,在窗户纸上点开一个小洞,闭了一只眼,睁了一只眼往里偷看。
不看则已,一看,小杨禁不住“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