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悬疑篇
后记
古玩笔记:悬疑篇
齐州三爷
后记
本章字数: 10288

这是一个关于信念的故事,写古砚,也在写人,写那个时代。

故事来源于中学时代,有一次假期,跟爷爷去省博游览学习,因为爱好书画,从小被爷爷灌输了一些书画法帖鉴赏知识,所以在书画文房展厅流连忘返。在玻璃窗里,发现了一方乾隆、嘉庆两朝元老、山东老乡、大学士刘墉刘石庵的端砚,形制小巧、风格古朴,是一方端砚,侧面,篆刻着刘墉的师兄弟兼好友,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纪晓岚亲笔书赠砚铭:余与石庵(指刘墉)皆好蓄砚,每互相赠送,亦互相攘夺,虽至爱不能割,然彼此均恬不为意也。太平卿相,不以声色货利相矜,而惟以此事为笑乐,殆亦后来之佳话欤!

爷爷一面指着砚台,一面说:世人多不知刘石庵和纪晓岚的亲密关系,只知道电视剧里分别有两人智斗和珅的故事。其实呢,纪晓岚的座师、会试主考之一,就是刘墉的父亲大学士、军机大臣刘统勋,清代,咱们山东著名的宰相之一。刘统勋清廉刚正、大公无私,对后辈才子也非常爱惜,当会试后,就看中了纪晓岚的博学多才和问候儒雅,让他跟自己的儿子刘墉平日里多谈诗文课业,互相学习进步。

而刘墉当年博览群书,对书法造诣非常之深,两人认识以后,就频繁的聚会交流,成了亲切的师兄弟,刘墉为师兄,纪晓岚为师弟,也成了一辈子的亲密好友。清代文人蒋师瀹有诗为证:

城南多少贵人居,歌舞繁华锦不如。

谁见空斋评砚史,白头相对两尚书。

说的就是两位师兄弟一生的亲密交往。

后来,有时间聊起文房四宝和其他文房清供时,爷爷说:文房用具里,唯独砚台一种,最具有君子的气质和灵性。见我懵懂,他老人家拍拍我的头说:砚台,质坚而有棱角,用自己的身体承受墨块一次次地研磨,磨的是墨,磨去的更是人的浮躁浅薄之心,笔墨纸砚四宝里,它坚韧弘毅,是最具刚性的一种文具。再早,还有个故事,说的就是一对古砚。性格使然,我最喜欢听那些老年间的光怪陆离、悲欢离合、恩恩怨怨的故事。泡茶,坐在爷爷身边,听他慢慢讲述,时光也随之变慢。

故事的大体脉络,就是当时听了记下来的,人物的真实姓名当然不可考了,我在故事的中间和结局,稍微改变、删除又加入了一些文学因素,算不上大修大改,架构保留得还好。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知识阅历的增多,阅读的古籍里,确实记载了不少关于古砚的故事,比如唐太宗、魏征、岳飞岳元帅、文天祥文丞相等等名人的砚台,但是,这一对北宋古砚,从来没有被人写过,乾隆爷跟宋徽宗一样雅好各类文房宝贝和清供摆设,专门派人整理的《西清砚谱》里,也没有这对砚台的记录。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可能是它们的遭遇太普通,也可能是洒落在民间不为人知的落叶般的老故事太多,不为人知了。

毕业后,随着工作和写作,学习阅读了不少历史资料,才发现,砚台在中华隋唐、宋代的宫廷政治文化里,还有一种现代不为人知的历史特性——信任。

如隋朝的大将军、宰相、越国公杨素,是文帝杨坚的嫡系和宠臣之一,杨素刚刚显贵时,有一次因为跟妻子闹了矛盾,随口大骂妻子:“我要是当了皇帝,一定不会把你这种泼妇立为皇后!”不料,杨素的妻子是个大嘴巴,回娘家说了杨素的话,传来传去,就传到文帝杨坚耳朵里去了。

杨坚其人,本就是个外显宽厚仁和,内中阴沉猜忌的雄主,听了传言,勃然大怒,将杨素连贬数级,坐了冷板凳。

杨素毕竟是个文物双全的人物,杨坚后来要平定江南的陈朝,庙议之时,选将征战,可朝廷里的帅才不多,杨坚又想起了杨素,于是派人招他回朝,御赐钱百万,金银缎匹器物甚多,其中,就有一方砚台,任命他为儿子杨广的手下的行军元帅之一。这里有些令人奇怪,杨坚赏赐杨素的物品里,怎么会有砚台呢?

到了唐朝,太宗皇帝李世民登基后,调派大军,东征西讨,对于带兵的大将们非常倚重。在贞观年间,他就对大将李靖、李、房玄龄、马周、魏征等人,赏赐过宫廷制造的砚台。

中唐时期的玄宗李隆基,对于平定安史之乱的功臣,如郭子仪、李光弼和原来当政时期的重臣姚崇、李林甫、杨国忠、高力士等人,也赏赐过砚台。

这些受赏赐的人,文臣、武将和宦官都有,形形色色,但是都属于天子嫡系或再造河山的功臣。此为一例。

北宋时期,则有宋真宗,非常宠爱善于溜须拍马、逢迎上意的宰相王钦若。当寇准和王钦若发生争执时,真宗不得不对王钦若降职,但还特意赏赐王若钦以端砚,并特意因他而设立了资政殿大学士一职,班列众学士之上,以此安慰王钦若,没等多久,就招王钦若继续入朝为相。

在史料中,这种情况虽然凤毛麟角,却凸显出皇帝对于下赐重臣、宠臣们砚台,仿佛是一种不成文的、意味深长的意思。

我在搜集整理资料时,也推测过多次,但是因年代久远,并没有找到合适、合理的解释。元代之后,明清两代皇帝对于文臣、宠臣每逢年节、万寿和大典赏赐物件中的砚台、笔墨、书籍也较常见,但如乾隆皇帝非常重视的重华宫茶会,显然并没有隋唐、宋代皇帝赏赐砚台的意思,仅仅是一种表示恩宠和联络君臣情谊的表现。

后来,为写作一部关于日本近代史的作品,在搜集资料时,才在日本近代宫廷文化的启示下发现了端倪。日本史料和宫廷资料记载,日本战败后,盟军进驻日本各大城市,并开始追查战争罪犯。当经历过中日战争、太平洋战争的天皇发小儿、宠臣、嫡系亲信之一的内大臣、侯爵木户幸一列入盟军追查的战争罪犯之一时,昭和天皇不仅在宫中宴请了自己昔日的亲信,还接连两次赏赐给他两方由中国派遣军贡献的镶金座古端砚。

据记载,木户幸一作为维新三杰之一木户孝允的嫡孙,其家族一支跟皇室关心亲密,小时在宫内省学习院,跟幼年的昭和天皇和华族第一家、战时三任内阁首相的公爵大人近卫文麿,是亲如手足的发小儿朋友。而战败后,近卫文麿公爵自杀,木户幸一作为内大臣府的最高长官,是昭和皇帝的“长侍辅弼大臣”,有监督和推荐内阁总理大臣的职权,对侵华战争、太平洋战争几乎所有的机密军情和宫廷秘密一清二楚。

为什么昭和天皇在盟军把列入战犯的木户幸一侯爵要逮捕之前,赏赐砚台呢?原来,据资料记载,这是日本宫廷自大化革新之后的传统,天子将砚台赏赐给嫡系大臣,代表对其忠诚于皇室的绝对信任和高度关怀。

昭和皇帝在“恰当”的时机两次赏赐来自中国的古砚给这位嫡系亲信,就是一种无言的“告诫”——希望他在监狱和法庭上,不要说出或做出对“朕躬”不利的言辞,对于“朕躬”在战争时期所负有的最高统帅责任和各种战争罪行,要守口如瓶,以免追责到天皇头上。

这出双簧戏的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这种古老宫廷样式的“政治暗语”,木户幸一自然了如指掌,进了监狱之后,不仅从各方面为昭和天皇辩护,还说服了不少早已被捕的日本内阁、军部战犯,将全部战争责任,推给了早已成为众矢之的东条英机。东条英机当然不服气,还亏了木户侯爵跑前跑后,几次劝解,终于让他负责了全部战争罪行,代替昭和天皇,上了绞刑架。

对比中日资料,可以发现,赏赐砚台,作为一种特殊的宫廷“政治暗语”和特别信任的礼仪赏赐,正是日本宫廷自隋唐时代的中华学习到的众多制度之一。

也由此可见,一件小小的文房用品,却在波谲云诡的历史长河和亚洲文化中,衍生出神秘而诡谲的袅袅余韵和其他文房用具所不具有的特殊宫廷文化、政治含义。

有朋友说得很对,写物件,其实是在写人,在写当年的时代,任何一件古玩珍宝,除了具有其自身的灵性之外,都承载了当时的社会、时代和人物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无论是晴空万里还是风雨如晦,它们虽然不会说话,可一帧帧、一幕幕的时代变迁,风雨流年,都不能逃过它们的眼神和观察。

时间是有记忆的,古玩也是有记忆的,它们的记忆,比我们更为持久而完整,沉默而平淡。我们只是故事的追记者,而它们,则是历史的亲历者。

它们洞悉很多我们不能看透的流年世故和人事沧桑,却从不肆意评价它们,只以自身的经历,慢慢显露,供后人冥想、遐思。

孙德胜孙老爷,就是那个时代典型的老中国人之一,集合了几个历史人物的特性,注入了不少当时文化熏陶出来的性格。比如他的凛然刚方、坚韧不拔、刚毅坚卓、厚德载物,朋友们从这段长篇故事里的点点滴滴、犄角旮旯,都能体会出一些端倪。

他的特性和性格,其实就是砚台的性格,两者合二为一,才是这个故事开头和结尾本身呼应为一体的用意所在。

所以说,写物件,也是写人。

孙德胜的信念,就是事关自己责任的那件凶案,四十多年的沧桑坎坷而不改初衷的探寻、追索和毅力、坚韧,就是传统文化精神的鼓舞、延续和传承。这就是当时的人,没有什么漂亮的口号,却在默默坚持、默默守望、默默努力,因为信念。

古玩的灵性,也在于此,它们不会说话,只是冷然观察着世情万物,透过时间的漫长,告诉后人,一个个或是久远、或是失传的故事,所以它们本身也就成了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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