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

风雷电闪，来得快去得也快，霎时雷收云散，天光大亮，众人像梦中一般，还在痴痴呆呆，只有陆大人和小杨是清醒的。

这番奇景，别说看，几位大人们连同满院子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看看没事了，诸位大人也不再管什么宫里的“大事”，纷纷走进花园，要看个虚实。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

小杨气喘吁吁有气无力地蹲在地下大口喘气，赵大福搀扶起他，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好小子!以为你被压在亭子里呢！不想你这天大的福气比我老赵还大！怎么搞得，我们看着你明明在里头伺候着嘛!”

小杨摆摆手：“老爷，咱们一会儿再说。先去看看妖怪怎么样了。”

众人走到亭子前头，陆大人也不见外，半个主人似的吩咐人赶紧把刚才被五色毒雾熏倒的几位仆人送到外头，急忙灌了八宝紫金锭救治。

再看亭子废墟里，别人还可，赵大福看了，饶是百战精英的大将，也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亭子地下，还散发着七色光的佛珠圈里，圆圆正正套住了一大一小两只蝎子!

这只大蝎子，足有快三尺长短，紫黑麟甲，六臂狰狞，后头竟然有九条翘起的毒尾骇人眼目！全身被雷电劈成了三四节，形体完整。

那只小的，也有两寸多长，两条毒尾巴，全身焦黑一片，显然是让雷击糊了。

众位大人都啧啧称奇，交口感叹，也是上天保佑，不然，别说咱们这些普通人，就是寻常的护法尊神，谁能抵挡得住这种畜类。

赵大福见灾祸已过，抽出一把腰刀，叫人拿来一口大盆，把两只蝎子挑了进去，又拾起佛珠看了看，递给小杨：“先收起来！”

再看地下漫天繁星似的珍珠宝石，都是老道士金丝仙衣上的镶嵌之物，也不知道密密麻麻散落在地下有多少，仆人们都瞪大了眼贪婪地瞧着，赵大福喊了管家来：“你领着人，把地下这些宝贝都收拾起来，告诉他们，别贪心，过后我自然分配，谁敢私藏，我先宰了他！”

说着拾起一颗大红宝石递给陆大人，深深作揖道：“陆兄别见怪，我是粗人，今儿亏得陆兄在此维持，不然，我老赵和大家伙的脑袋，早他娘的丢了还帮人数钱呢!”

陆大人笑笑不言声地揣进腰间的荷包里，拍拍小杨的头说：“幸而今天我带了雄黄，又把雄黄放进酒杯里，灌了那小蝎子一杯试试，不然，还真不知道他是真是假呢！来，诸位大人，咱们去赵将军的客厅叙话吧！”

一众仆人都过来拿着口袋、盆子捡宝石明珠，这边赵大福领着众人回到大客厅，又上了茶果点心，给大家压惊。

曾太太也醒了，听了仆人诉说，大惊失色，赶紧去净室看了看两个小少爷，只见两个小孩还是昏睡不醒，顿时急得大哭起来，报到前面，赵大福也慌神。这妖怪，怎么摆弄得两个儿子还不知道呢！

小杨却稳稳起身，跟赵大福说：“老爷勿惊，我去看看。您在此陪诸位大人稳坐。”

进了内堂，看曾太太悲痛欲绝，仔细想了想，问二位小少爷的奶母：“那日从大圆觉寺回来，两位小少爷的荷包放在哪里了?”

几个奶母都是平时照看之人，赶紧去找了来，小杨从金寿金宝的随身小荷包里，找出两根长长的白眉！

曾太太看傻了：“这、这是什么?”

不用问，这就是那日，佛堂里奇遇的老和尚的长眉毛!

小杨小心翼翼捏着两根眉毛，指挥众人拿了银铫子，放了一大碗水，放进眉毛开始煎煮，不到一袋烟工夫，满屋里飘荡出一股奇异的香气。

仆人们倒出两小碗水，都心里嘀咕：这煮眉毛的水能治病?

小杨坐在床边，自己先喝了几口，觉得没事，又给金寿金宝一人灌下一碗。

曾太太也紧张地看着，生怕出什么意外。此刻，外头有人来报：“太太，您说今天悬不悬?亏得陆大人派人去西华门外问了太监，内廷一片安宁，老佛爷带着万岁爷去西苑三海过节了!咱们家这几位大人，要是冒冒失失闯到大内奔丧，还不得让老佛爷砍了头!佛祖保佑！”

曾太太跪下念了一会儿佛，再看两个小孩，脸色红青不定，出现痛苦之色，曾太太正焦急，金寿哇的声吐出一团黑乎乎腥臭之物，跟着金宝也吐。

小哥俩足足吐了一碗茶的工夫，蒙蒙眬眬竟然睁开了眼。

“我的孩儿啊!”曾太太喜极而泣，抱着两个小孩大哭起来。两个小孩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劲儿嚷嚷着饿了。早有奶妈子端来了两碗炖得烂烂的冰糖银耳粥。

喝了粥，两个小孩竟是安然无恙，活蹦乱跳了。

小杨抱了抱两个小孩，见平安无事了，又去后院上房看了看自己心爱的赵小姐，赵小姐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胳膊上的伤没好，左脸上，还缠着布条。老道士的药倒是挺管用的。

因为有二太太在旁，二人只能眉目传情，只一会儿，小杨才长舒一口气，又转回外大厅。

此时的外客厅里，众人喝茶吸烟听陆大人说得热闹。

“……诸位大人，你们想想，方才那小杨如此痴呆，又从不说话，岂不有疑?所以，我灌了他一杯加了量的雄黄药酒，一下让他化出原型……”

众人七嘴八舌都交口称赞，礼部侍郎张大人闻了闻鼻烟儿，阿嚏！“老兄，你这不是蒙的吧?我怎么没察觉，再说，万一他喝了药酒没啥用处，难道咱们几个就跟他陪葬了？”

陆大人笑笑：“这张大人就有所不知了！我方才吃酒时，用话问过老道士，他早就露馅儿而不自知了！”

众人听他说得玄乎，睁大了眼有些半信半疑。

“诸位仁兄是知道我的，平日里除了圣贤书，我还看了些杂七杂八的稗官小说、诗词歌赋、佛道杂流，都算略知一二嘛。方才我问老道士，他修习什么门派，那道士言语之间就遮遮掩掩，不自在起来，这不是奇怪？！难道他修炼多年，连自己的师承都不晓得?”

赵大福问：“他不是说什么神霄派?那位主尊是……太乙真人?”

“哈哈哈哈，不是太乙真人，是太乙救苦天尊！我的赵大将军！老道士露馅就露馅在此处！”

“太乙救苦天尊?”别看都是科甲读书人，这帮人除了孔夫子的四书五经，对其他知识、史书通鉴大都是两眼一抹黑，更别说在他们心里属于杂流的佛道内典了。

陆大人更是气定神闲，神采奕奕：“诸位仁兄，这道教诸派诸家法门，小弟都略知一二。神霄派，乃是大宋徽宗年间，由方士林灵素谄媚徽宗，擅改道法，希图富贵制造出来的这么一派，糅合了正一派和茅山派的道法。原本根本没有此派的，老道士既然是神霄派，怎么连自己的祖师爷都不晓得？!还说是大唐国师李淳风所创！岂不荒唐！

“而且，我问老道士，他们的主尊天神是哪位?他就更加露馅了!神霄派主修五雷正法，书画符咒可役鬼神，致雷雨，除害免灾，既然他修习这些年，必然熟悉雷法，怎么会害怕雷电呢?这是其一。

“其二，当日北宋年间，林灵素为了谄媚徽宗皇帝，说神霄派的主尊，乃是神霄玉清真王，也就是长生大帝，下降为人君，就是徽宗本人，这才惹得徽宗大喜，降下诏书，天下修建万寿宫，设置道教官职，自封为教主道君皇帝。《宋史》《宋史纪事本末》皆有所载。

“而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这位太乙救苦天尊，又神号青玄九阳上帝，虽然法力广大，为三清六御之一，但却是道教一个小分支，名为隐宗、妙真道的本宗主祭天神，其支派历史，是十六国之后直到隋唐时期很是兴盛的。然而自唐末五代，其源流就湮没无闻了，再到后来，只在江南一带流传，如今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诸位请想，这老道士如此法力，年代悠久口口相传，把祖师爷忘了尚有可恕，怎么连自己门派的本宗至圣尊神都不知道？！岂不是大有蹊跷？！”

“原来如此!”张大人拍手称赞，心服口服之至，“还是亏了老兄在此，不然我们几个书呆子和带兵之人，哪里懂得这些个!真让那老妖怪骗了！原先说神鬼怕恶人，看来，这话不对，得改成神鬼就怕读书人呐!”

“诸位过奖！不敢当！我想，此妖敢来，必然有个缘故，看了他后头九尾毒钩，又诈骗了赵将军请我等前来，我这才知晓内中的情由。

“诸位仁兄可知，这畜类修炼，跟我等凡人不同。据说，凡人虽是凡人，可毕竟是万物之灵长，当日女娲造人，就融合了天地之间最高贵神奇的灵气，才制造出我等人类。

“凡修炼仙佛，人和畜类大有不同。人因居万物灵长，修炼时，除非是深遭恶业，或是没有缘分，大多数执着有大定力的，必然有个结果。不会被天地造化所忌，中途有阻。而且，只要有仙师、仙道指引，便可事半功倍。

“然畜类则不同，畜类本为茹毛饮血，不通礼仪德化、诗书文明的下等之物，所以，一般畜类修炼成道，要比凡人辛苦亿万倍！除了倾心向化，忠义慈悲，不杀身害命，还得虔诚休戒，心定神安，就算有仙人指点，也得费神耗力，内聚龙虎，转阴阳，调太极，这才能稍稍进益。

“就为了一个畜类身子，也难成大器！而此时，畜类一旦潜修多年，必为天地不容，神灵所忌，每到三五百年，畜类修习有功之时，上天要派风雨雷电大肆轰击，这就是天地不许畜类过多成道，或是担心畜类得道伤害会伤人类生灵，所以，畜类都要避雷避难，这也是他们的劫难，又称渡劫。

“凡是渡过天地劫难的，就可飞升天界，或是转入地仙，渡劫失败的，必定得神魂消散，功力尽失不说，有些都被打入九幽之外，永世不得超生!有些命大的，活了性命，只能从头再开始修炼，一直到下一次劫难。

“哎，也是可怜可叹！

“今日这老道士，是蝎子成道，他算准了，端阳节这天就是他的雷劫之日，先期不知弄了什么妖法，骗得了赵将军的信任，请我等高官前来，以福禄贵气，帮他抵挡，因天地无私，不会轻易伤人。所以，一旦让他逃避了，不久，他必然功成圆满喽!这妖精，本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不料冥冥之中，早有天定，让他半途而废，遭了天劫，也是我们众人之福。”

说了这半天，大人们都沉默了。这些圣人门徒，哪里懂得其中的缘故，听闻了这许多典故，心下大有感叹。

“这么说，他那九尾就是修道的见证喽?”张大人叹服之余，又问。

“精怪与人不同嘛，比如畜类，一百年为精、三百年为灵、五百年为怪、八百年才成妖、一千年以上才成魔。只有三百年以上才能化为人形，看来这老蝎子，必然是渡过多次劫难，才成就了一千二百年的道行，一只尾巴算一百年，又加上三百年修炼成人，也非常可观了，此次要是渡劫功成，很可能就飞升了。除了旱魃一类的异体妖魔，只有佛、菩萨广大法力能镇压得住，其他畜类遇劫，都是万不存一，必然死于雷电火烧之下。”陆大人喝了半杯茶说。

“也是可惜！他怎么能想到这种法子，用我等性命帮他渡劫，其用心歹毒残忍，丧心病狂，死于雷电之下，也不冤枉他!”

张大人点点头，暗中念佛道。

小杨静静听了半天，更佩服陆大人才识渊博，学富五车。正呆立在那里，陆大人高兴地叫道：“今儿咱们活下来，最要感激的，还是小杨!小杨，过来坐这儿，说说你到底哪去了？你那串算盘佛珠，也请出来让诸位大人开开眼吧？”

小杨不好意思，赵大福又连声叫他，这才走过来找了个末座坐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佛珠搁在桌上，谈起了昨晚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