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复杂的案情更加让潘学士兴趣高到了极点!这要是破解了谜案,到年纪老了记载进自己的作品里,那绝对得流传百世。
可现而今能提供的案情,枝枝蔓蔓,盘根错节,潘学士脑中灵光闪了几闪,又偃旗息鼓了。
孙德胜看潘学士眉头一会紧皱,一会舒展,一会惊诧,一会恐惧,也知道自己到底遇上了知音,忙问:“松廷老兄,您怎么看?”李有德不敢插话,只在一边轻轻摸弄着手里的戒指。
潘学士挂了淡淡笑容:“老弟这案子,可比同治年间两江总督马新贻遇刺案和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案喽!先看看你说的那几件存疑的物证,你这噩梦,老哥倒是有些心得。”
孙德胜一听,有门儿!这就是潘学士才华横溢之处,人家不是一口说帮上帮不上忙,而是一点点帮你解题!
孙德胜拜访小莲,当然不能带物证,赶紧命令跟来的随从,带了自己亲笔文书,去衙门领物证。
这边,潘学士一边给小莲剥莲子,一边侃侃而道:“所谓解梦一说,早在周代就有。金文有曰梦卜,也是占卜里的一种,后世狗尾续貂,说成是周公解梦,其实呢,也就是民间百姓预测吉凶的一种法子而已,不足为凭。但是,老弟这梦奇怪,奇怪就奇怪在他的真实。孔圣人都说,怪力乱神,子所不语,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是什么意思呢?不是说这些事不存在,也不是说幽冥虚幻,而是圣人设礼教以兴中华,昌明道德文章,不是专门研究这些东西,所以才存而不论,并不是说无而不论。老仵作撒的香灰,上面出现的诡异脚印,或许就是此类。小莲,拿纸笔来。”
小莲听得郑重其事,赶紧端来文房四宝,斟水磨墨。
潘学士提笔在手,运笔如飞,边写边说:“第一个梦境里,先是进来一个戴帽子的兔子?对不对?”
“没错!我记得清清楚楚。”孙德胜紧张地肯定。
“那就对了!请看!这是什么字!”潘学士一指,三人低头一看,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纸面上是个大大的“冤”字!
潘学士放下笔,指点道:“孙老弟既然当时上半夜住在张成栋的卧房里,无论是鬼魅还魂还是真有城隍阴司提醒,跑不了这个字——兔子头上戴了帽子,岂不是个大大的冤字吗?然而,最奇怪的也在此。张成栋既然是杀人凶犯,就算后来他化妆成半截缸的鬼魅,死在护城河里,也是罪有应得,必得下阿鼻地狱,他凭什么夜半来向孙老弟喊冤?他冤在何处呢?”
“是啊!”孙德胜拍拍桌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或许,他早就心里有数了,但是被潘学士这么一针见血地指点出来,心里却是清亮了许多。
“对啊,难道死的不是他?”小莲有些胆颤。
“咱们再说第二个梦。下半夜你住在周佳卧房,屋子外面有滴水声,帘子掀开后,只看到一双脚是吗?”
“没错!老哥请讲,我洗耳恭听!”孙德胜点点头。
潘学士闭目一会儿,睁眼道:“按说,第一个死者周佳,早已确认,而且你的衙门都认定他含冤而死,这是明面儿上的事,老弟又为这事急得焦头烂额,他凭啥还来喊冤?这没有道理啊!”
李有德击掌道:“是啊!连他的老婆孩子正从河南往这里赶呢,他喊冤似乎多此一举。”
“所以,咱们暂且称这个冤魂,是陌生人。这个陌生人为什么来呢?就是这里!”潘学士一指,“当晚,孙老弟只看见一双脚!为什么冤魂没有像张成栋那样变成兔子,他是不敢,还是有难言之隐,或者……在说什么……”
“说什么?”小莲脸色都有点白了。
“在说脚!孙老弟,我没断过案子,但是,请你务必回去再验验尸,冤魂告诉你的,就是这双脚。”
“对!周佳和张成栋的尸体,都得重新检验。多谢老哥指点迷津!您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潘学士一面笑,一面潇洒地把剥好的莲子推给小莲。
“这都是雕虫小技,不过是平时看的杂书多一些,不过,你那些物证可就得小心喽。”
不多时,物证送来了。孙德胜知道在人家里,铺开这么多带血的玩意,小莲老板也许忌讳,赶忙自己整理了一下,把那尸格单子和周佳手里的残纸、老仵作画的凶器先找出来,其他的,让李有德收拾好了,放回马车里。
潘学士随意看了看尸格单,毕竟隔行如隔山,他看不懂,就放下了。
那张带字的残纸片,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这是……看起来,不像诗、也不像文章。”沉吟一会儿,潘学士让小莲拿来一沓子薛涛笺,信手在上面划拉起来。
多半个时辰,他的浓眉一直紧皱,还是毫无发现。这还是潘学士中了进士之后,第一次在文字上卡壳。
他像是着了魔,嘴里嘟嘟囔囔:“不是五言律诗,不是七言绝句,不是书启,不是古风,更不是奏议,也不像策问、八股……嗯……”
“老弟,这是张什么纸?验看过了吗?”
孙德胜忙说,查验过了,就是普通的一张信笺,琉璃厂到处有卖的。
“就这一张?”
“确实如此!在马棚里倒是发现了一卷课业本子,纸张一样,可不是……”
潘学士一摆手站起身,思索着,走到窗前。
远处的天际中,太阳依然炽热的笼罩大地,无数朵白云在那里舒展着身躯,碧蓝碧蓝的。
“咱们写字,跟西洋人不一样,他们是横着,从左往右,咱们是竖着,从右往左。这么看来……这是一首宋词!或者是元曲的小令!”
孙德胜猛然一惊,再把残纸片拿在手里,死死看了看:“着啊!老哥大才!兄弟佩服!我说这东西那么难破解,原来没找对路子!”
潘学士坐了,呆了脸:“可是兄弟,宋词元曲何止千万首,这么点时辰,咱们怎么破开呢?”
小莲听了宋词,抿嘴笑了:“孙老爷,我说一句,对不对您别在意。”
“兄弟请讲。”
一听孙老爷叫兄弟,小莲有些眉飞色舞了:“这宋词、元曲,我也唱过,他也写过不少,我想,词曲都有牌子,咱们不妨找到词源词韵,对着牌子把残存的字体嵌进去!只要能对上,再看看谁写的不就得了?”
三人瞪大了眼都看小莲,把他看得紧张而羞涩:“难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潘学士忍不住捏了小莲粉嫩的小脸一把:“你啊!哈哈哈哈,真是个小可人儿!就这么办!”
好在小莲老板这里的书架摆设,都是潘学士亲自指挥收拾的,跟自己家一样,潘学士也不嫌乱,自己搬了凳子,找来了词源词韵和元曲格律牌名,孙德胜拿了一摞子纸,把残片上的字写了好几十份儿,李有德则在一边磨墨、递文具。
翻开之后,潘学士动笔,先把词牌一一写明:什么忆秦娥、浪淘沙、雨霖铃、卜算子、声声慢,又把词牌里的格律排列,画圈代替,再试着把残片上的字,一一对照格律,镶嵌进词句里。
残片上的字到底太少,忙活了半天,词牌就那么些,对照来对照去,还是没找到,小莲有些气馁了。嘟着嘴皱了眉。
潘学士却乐此不疲:“你自己说的法子,还叫别人去破?赶紧的,这可比看八股文章好玩,等过几天我出了场,带你去游西山!”
就这么着,四人左手词牌,右手残片,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李有德累得眼花缭乱,看看怀表,都下午四点了,还没动静,正当他要去解手呢,孙德胜颤抖着站起身晃得厉害:“找到了!找到了!看,是不是这首!”说着递给潘学士。
接过孙德胜手里的那张词牌名,潘学士略微一思索就明白了。对上了!是《眼儿媚》!
“小莲,快去拿我送你那部武英殿版的《宋词集录》!”
潘学士和孙德胜激动得厉害,弄了半天,案子又大大前进一步,高兴得合不拢嘴。李有德又去端来酒杯,三人喝了一大杯女儿红,个个兴奋得脸红心跳。
《眼儿媚》这词牌,写的人也不少,可出色的不多,潘学士想想近代没有什么出名的作品,就认定是古人的。
翻开《宋词集录》,潘学士专找《眼儿媚》这词牌,一面默念着残片上的字,不一会儿,潘学士大笑一声“呵呵呵呵,在这儿呢!我说你怎么不好找,都对上了!原来是这位爷写的!小莲,你念,我写。”
撸起袖子,潘学士运笔:“快!”小莲接了书,欣喜不已,朱唇轻启念道:“眼儿媚,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正是徽宗赵佶在被俘后,去燕京路上写的!”潘学士扔了笔,一脸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