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浓眉紧皱又舒展开来,仿佛陌生人似的盯着自己的小舅子李有德,倒把李有德看了个毛毛乎乎。
“姐夫,您、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快说。”一回头挥挥手冲那些衙役,“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李有德定定神才道:“姐夫,您说,就那么巧!今儿早晨我去铺子,您知道,现在我算个二柜,跟各家铺户算是熟脸儿,咱们保德堂是专营书画的,短不了要用笔墨纸张,前些天短了货,派人去雅润斋去了,那里的二掌柜,是我一朋友,今儿早晨过来,聊来聊去,就聊出来这么一件事。”
“原来,半个多月之前,有两个河南举子去买课业本子和笔墨,其中一个就买了两方砚台,价银八两四,穿戴跟您说的案子里的很像,也住在悦来客栈!我琢磨着其中必定有点意思,赶紧请了假,过来跟您说声。您瞧,果然是案子里死的那两人!这就是明证!”
李有德指点着物证里的两方砚台。
“姐夫,您看,这是山西货,是澄泥砚,一个椭圆一个四方,都不到一尺,砚池砚台都是新的,这一方圆的,也就是周佳屋里的,砚海里使用痕迹明显,而张成栋屋里这件,您瞅瞅,连边角都非常干净,里面的砚海只有淡淡墨迹,这么说吧,您冲着阳光看看。”
孙德胜拿起两方砚台,眯着眼冲着阳光细细观瞧,果然,周佳这方砚台,研磨痕迹明显,连砚膛里研磨的墨迹浓重,都看得一清二楚,明显是天天使用。
再看张成栋这方,崭新不说,连砚池里的墨色,也像匆忙之间,斟点水胡乱磨了一点墨色,砚海周围没有丁点舔笔的痕迹。
孙德胜心里说了声惭愧!这么明显自己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姐夫再看,砚肩上,还有雅润斋的字号图记。喏!”果然,一个葫芦形状的小图记,篆字的“雅润”二字。
“姐夫,砚台一类我过手得多,这要是别的端砚、歙砚、洮河砚和红丝砚,都是石质的,没有十年八年的使用,不会有这么明显的痕迹,只有山西绛县出产的这种澄泥砚,是用细细的山河泥淘选出来捶打万遍而成,毕竟是泥巴做的,用不久就看出痕迹了。”
孙德胜放下砚台,拿出旱烟杆装了叶子烟,“按你这么说,这两人买了砚台,一人一块不正好吗?”
“姐夫,您琢磨琢磨。这千里迢迢来会试,两人都是举子,不会没有家用的老旧砚台啊!赶考赶考,路上不得温习个功课?怎么会只有这两块砚台,没有家里常用砚呢!”李有德一说完,孙德胜立马就明白了!对啊!自己是在京城里考的武进士,家里头老爹还给预备了三方砚台,以备急用,这两个死者怎么会没有家常的用砚,非得跑到京城里来买?
“叫老仵作来!”孙德胜大喊。老仵作来了,孙德胜吩咐:“立马儿把这两块砚台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血迹和磕碰?”
“是!”老仵作端了盆水,先查了砚台各处,又洗去了墨迹,拿出一柄铜把的放大镜,接着阳光,仔仔细细打量着。半晌,李有德喝了三碗茶了,老仵作才说:“回禀老爷,这砚台,没什么不对。”
“嗯?”
“属下不敢说谎。请看,周佳屋里的这块,用了不少天,张成栋这块,是新开的,没有使用痕迹,里面砚池中的墨迹,乃是一时之间,随意研磨上去的。瞧这儿,还有没研开的墨渍。这就说明,当时研墨的人,根本不是在书文写字,而是非常慌乱。老爷可知,书生研墨跟店铺不同,一般来说,都是朝一个方向均匀用力,用完即使不洗,也是椭圆痕迹,张成栋这砚台里,却是左右的横排形制,此处疑点之一。二是两方砚台都是澄泥所制,形态短小,材料容易碎裂,按尸格单子上的伤口,并不符合。三、这两砚台上,没有任何血迹血渍,不是凶器。”
孙德胜点点头,仰着脸想了想:“你先回去,这些东西再细细查看一遍。有什么不对再来禀报。”
老仵作去了。临走,老仵作还撇了李有德一眼,心里说:“这小子,还拿砚台说事儿,真是狗带嚼子,胡嘞!”
“有德,你悄悄去,把你说的二掌柜找来,我问问。”
“姐夫,这、这不算有什么嫌疑吧?”
孙德胜笑笑:“嫌疑?!现在的嫌疑太多了,没事儿,去吧。”李有德走了。孙德胜凝神静气,思索着,脑海里有一根细细的线索,在那里飘飘忽忽的飞,自己怎么使劲儿,都抓不住……
雅润斋的二掌柜来了,说了情形,确实证明了周佳、张成栋去买过砚台、穿戴衣服,等等,也没啥大发现。
就这么着,案子又拖了三天。文老爷可是坐不住喽,热锅上蚂蚁似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兵马司指挥,大规矩上,还得听孙德胜的,可这位老弟的性子,他也门清儿,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头的犟种,撞了南墙都不回头,非得把南墙撞碎了把脑袋捎上。他不要命,自己还一大家子人呢。听九门提督里的同僚说,提督大人已经暗中跟刑部大人合计好了,会考还有半个多月,再破案不利,自己这南城兵马司指挥掉了不说,大牢可能都给他俩准备好喽。
“兄弟,我的兄弟,这案子蹊跷凶险,我看,为了朝廷大局,咱们就这么报了算了。不然,后果难料哦!”
孙德胜好像聋了一样,整理着手里的文案:“这一份,是刑部发文去河南查问死者的家属。洛阳府已经查明了。家属已经动身赶往京城了。这一份,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大人下文,说我颟顸不堪,不明事体,要拿我顶缸呢!我琢磨着,半个月之内,咱哥俩不是查清案子,就得发配黑龙江!”看看孙德胜若无其事,那一句发配黑龙江,把文老爷惊得容颜失色,差点瘫在地下。
“兄弟,你这么门清儿,还查什么!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死人顾不上,还不得顾顾咱们活人?!你自己填里头不行,还得把我放锅里一勺子烩了!你……你……”气得文大人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哥哥,您就等着瞧吧,不管黑龙江白龙江,咱一举拿下!”孙德胜胸有成竹。
“你有把握啦?”文老爷有些激动。
“把握?听说老哥最近去各大寺庙里烧香拜佛,都去了哪儿啦?得了,咱们去城隍庙里烧烧香,晚上,带你去个好地方。”
“烧香?城隍庙?”文老爷彻底懵圈了。
两人换了便服,骑马去了城隍庙,北京城里的城隍庙,全名叫大清威灵都城隍庙,乃是整个大清国两京十八省内外最大也是等级最高的一座城隍庙。
城隍庙也分等级?自然喽,在皇权时代,大清国所有的神祇都是皇帝册封的,还别说神祇,就连蒙古、藏地的各位大活佛,没有天子册封的诏书,也不算数,僧俗一概不予承认,这乃是皇权高于神权的意思,城隍爷也不例外。北京和盛京的城隍,在大清时代,叫都城隍,是全国城隍爷的首脑,都是王公爵位,各省省府,也跟总督巡抚一样,是侯伯爵位,各州县呢,还有子男爵位的城隍爷,这些城隍爷们,按照中央朝廷六部九卿的规模和等级分类,全都服从于北京的都城隍,跟阳间的皇帝宰相文武大臣和各省督抚司道官员,是一个模式。这么说吧,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那个年间,这种传统的信仰在民间有深厚的力量。
城隍爷,也就是一座城市的守护神,或是忠臣孝子,或是上古的英烈,反正都是名人,老百姓天天月月年年的供奉着,总算是有这么个地方对这个污浊世界控诉发泄。
这京都的都城隍庙,是大清乾隆爷那当儿修建的,三进大院子,坐落在西城闹市口路北的城隍庙大街,因是大清全国的都城隍庙,两廊里还配置了十八尊其他省份的城隍爷塑像,象征着京都城隍爷的首脑气息。
下了马,两人一边往里走,文老爷一边嘀咕:“哎,咱、咱兄弟俩这不是病笃乱投医嘛!这碗烫手的馊粥,怎么倒霉似的让咱哥俩儿遇上了?我说兄弟,你这是要做啥呀!你还想学学大宋年间的包公包龙图他老人家,日审阳、夜审阴?这是拉肚子买来耗子药——不是那一种啊!”
孙德胜也不言语,领着文老爷往里走,来了大殿,二人执香跪了,孙德胜默默祈祷着,文老爷还在嘀咕:“上仙保佑!赶紧抓住那凶犯,让我们哥们脱离苦海,一诚有感,显灵显灵!”孙德胜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写满了字,晃了晃,放在大香炉里焚化了。
等出了庙门,孙德胜笑了:“文老哥,今晚咱哥们去个地方,我心里不安,过来拜拜,您老哥放心,就算是有什么事,兄弟我一人承担,您嘀咕了这么多,城隍老爷早听进去了,肯定保佑咱,包龙图咱是不敢想,不过嘛,”孙德胜眼里划过一丝阴狠,“咱也不能让凶犯这么得意。”
“哎,但愿皇天保佑吧!现而今,咱俩是身子都掉进井里了,耳朵眼还能挂住井台子?就听你的,咱这是去哪儿?兄弟你还跟我憋着宝?”
“悦来客栈凶案现场!”
“啊?!”文老爷又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