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子也唬得脸色惨白,他可没见过死人。倒是小孙子柱子系着衣服往前跑:“哪儿呢?哪儿有死人?”被他爸爸一嗓子喝住:“小孩子家的,滚一边儿去!”
要说还是孙老爷子稳重,这场面见识的多了,一扒拉儿子,满脸不在乎:“你还说孩子,看你这儿胆子!比兔子还小!”说着,挽挽袖子,亲自来看。
门口白石的石鼓旁边,躺了个人,仿佛是个年轻的倒卧儿。
老年间,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有那种吃不上喝不上,或是有病有灾的,当街要饭的,碰上天寒地冻,有的就倒在街上,连救都来不及,活生生冻死。老北平人称呼这个,叫倒卧儿。顶惨的人家,也有个木头盒子做棺材,可这种人,被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后来则是京师警察厅的人,直接拉到野外,不是随手一扔,成了野狗野猫的大餐,就是被一把火烧了。
孙德胜年轻时没少见这些。过来一瞅,这倒卧儿全身褴褛不堪,脚上没鞋,就穿着俩棉布套子,浑身臭烘烘的,连头发上,成群结队的虱子爬进爬出,悲惨极了。
老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脉,又放在鼻子上试了试“嗯?!”
“爸爸,怎么了?是暴死还是怎么的?”文氏拉着丈夫惊恐地问。
“活的,来人,戴上手套子,把他抬回家去!”孙德胜下了令。
“啊?爸,这年月这号事儿多了去了。这么个脏东西,您往家里领?咱们在铺子赊点粥得了,这人不定有什么病呢,万一……”
孙德胜两眼一瞪:“人没死!躺在你家门口,你就忍心把人往外扔?!大街上的我管不着,躺在我家门口,我就得管!怎么?你小时候读的那些礼义廉耻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
三儿子一缩头,讪讪不敢说话,他一向畏惧父亲,毕竟从小跟着严父一起长大的,知道老爷子面冷心热,再说,自己这份家业,还不是老爷子给的。文氏媳妇儿见状,知道公公决心已定,反正家里多口饭罢了,又见小伙子年轻,说不定能帮着自己多干点活呢。
“爸,您说得对,跟老三置什么气,您自个的儿子您还不知道,他那个胆子,跟我大爷文老爷一般无二!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抬个长凳子来,把他抬进去,瞧这脏样儿!柳妈,烧水去!再烧点红糖姜水!”
孙德胜听媳妇这么懂事,这才点点头:“别怕,我刚才看了,他就是饿的,没啥大毛病。走,柱子,扶着你爸爸!看他的样儿,一点不像我儿子。”
三儿子低着头,摆手推开要扶自己的儿子,讪讪跟着回了家,赶着去厨房帮忙,也算在老爷子面前表现表现。
这人一进门,大家都忙活起来喽。文氏派了看门的去买早点,亲自指挥着厨房烧水、熬姜汤。孙德胜搬了把椅子,坐在外客厅,看仆人把大木桶搬进来。柱子也跟着搬东西。
“把他衣服都脱了,塞进炉子里烧了,别过了脏气,柱子他妈,你拿剪子来。”
孙德胜要动手,文氏赶紧挡住:“爸爸,我们又不是没有手,怎么能惊动您老人家。您看着给我说,我来!”
文氏不含糊,三下五除二,把小伙子的头发齐根减掉了,下面接着个大铜盆,里面放了碱面、白醋和盐,专门杀虱子的,两个仆人小心翼翼把小伙子衣服都提溜出去,烧了。
回来,两个男仆人由孙德胜指挥着给他洗澡:“柱子他妈,你去厨房看看,老三在那儿干吗呢!这里有我们就成了。”文氏听了,知道老爷子又想起什么男女大防什么的。自己都快四十岁了,什么没见过?她脸一红,出去了。温水里,多加了大盐、白醋和碱面,两个仆人忙得浑身大汗,给小伙子拿刷子洗,柱子在一边加水、倒水。
“爷爷,您瞧,这小子身子骨真不错,看来还会两下子呢!”柱子叫道。其实孙德胜早就看出来了,这小伙儿,宽厚的肩膀、细腰、扎背,身上的小嘎哒肉一块一块的,胸腹结实得厉害,就是瘦骨嶙峋,猛一看看不出来罢了。再看长相,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嗯,还挺英俊。
屋里热气腾腾,忙活了半个多钟头,两个仆人也较劲儿,把小伙子身上都搓红了,孙德胜看看水里的虱子、虫子差不多了,才说:“行了,再拿清水冲冲,抱起来抱到我床上去。”
“爷爷,抱我那屋吧,万一他身上不干净呢!”
孙德胜笑笑:“知道心疼爷爷了,没事儿!我比他还壮实呢!”
两个仆人抬着小伙儿去了二院子,放在孙德胜那张楠木雕花大架子床上,又回去收拾大厅。柱子跑去,接了他妈提溜着食盒一起进来了。孙德胜屋里挺宽敞,他也不太喜欢那种附庸风雅,炉瓶剑鼎,还都是潘学士留下的,内弟李有德接长不短的,也送点玩意来,看着真像那么回事。
床架子上挂着一把三尺多长的宝刀,古色古香,还是文老爷弥留之际亲自送给他的念想,都快二十年喽。柱子拿来自己的内衣帮着爷爷给小伙子穿上,嗬!还真合适,这下子,连文氏媳妇儿也傻了,刚才还是个倒卧呢,这一看,小伙子还挺精神!
半碗又热又甜的姜汤喝下去,只见小伙子喉头动了动,有点醒了。
“妈,你看,醒了哎!”柱子今儿帮忙救了人,兴奋极了。
“柱子他妈,去,把老二送来的小米熬一锅粥,稠糊点,大家都喝点,再加几个鸡蛋,小米最养人了。”
“爸,我再放点红枣吧,养血补气的。”
“去吧!”孙德胜挺喜欢儿媳的大方,比儿子强多了。
“爸,老三吃了点饭,蔫头蔫脑地去铺子里了,说回来再捎点挂面回来。您别生他的气了。”文氏赔着小心。
“嗯。知道了。”
又喂了小伙子大半碗小米粥,他沉沉睡了。
孙德胜这才回了正厅吃早饭,看看钟点,都快八点半了。
柱子看爷爷沉闷不乐,说:“爷爷,救了人您还不高兴?”
“救人?救得了一个,那些个呢?造孽啊!都是小日本鬼子!”
“爷爷,长大了我参军去打小日本去!”柱子突然冒出一句。
“等你长大了咱们还打不败日本人,那就坏喽!吃鸡蛋!我的好孙子,挺起腰杆来,别跟你爸爸似的。”
半天后,小伙儿醒了,在吃了三个鸡蛋、三个面饼、一盘子甜油炸果子、三碗小米粥后,这才说了身世。
原来,他是河南省河南府人。因为洛阳是九朝古都,加上开封是省会,所以自打前清那会,洛阳不叫洛阳府,直接加了大称呼,叫河南府。河南遭了大灾,他爸妈都饿死了,小妹妹才五岁,也死在逃荒的路上。自己一路咬着牙要饭,才跟着一些逃难的乡亲们,来到北平,不料那天实在要不到饭,就饿昏在孙家大门口,被孙德胜救了。
挺大的小伙子,号啕了整整半天,哭得孙家一家子都陪着掉了眼泪。文氏是最富有感情的北平媳妇儿,跟别的老娘们一样,听见街面儿上哪家有个惨事儿,都得跟着抹半天眼泪,哭上一阵,像文人喝足了酒要写诗作文一样,算是抒发了胸臆和同情。这回,文氏抱着小伙子哇哇大哭,那声音,比小伙子还悲痛。
“孩儿啊,你不嫌弃,就跟着我们家过吧,给我当儿子!我就是你亲妈!”
得!还没怎么着,先给人家当了妈,孙德胜瞅着媳妇儿的善心,着实得意,心里默默问候着文老爷:“老哥哥,你这小侄女儿,比你强多了呵呵呵。”
就这么着,孙家算是又多了一个孙子,又把他的大名莫战改成孙恩祥,老三呢,到底也拗不过老爷子和媳妇儿,也就默认了。孙德胜指定,莫战跟孙子住一个屋,让小哥俩亲亲热热地熟悉熟悉。文氏又给莫战做了不少衣服,收拾打扮得跟柱子一个样儿。
这莫战比柱子大不到两岁,可看起来却是稳稳重重的,好像读了不少书,性格不仅稳重不少,孙德胜还发现,他的拳脚功夫,还很过得去。每天上午吃完饭,他就看着小兄弟俩在前院里比画,刀棍、举磨盘、打沙袋,莫战打得有模有样的,经过不几天,他那身腱子肉就完全看出来了。更奇怪的是,这小子没事还爱跟孙德胜一起在书房待着,不是在一边有模有样地磨墨,就是翻看那些发黄的线装书,还能跟孙德胜说上书里的道理,不时地围着书桌转来转去的。
这可把孙德胜喜欢坏了,没想到,自己晚年还能捡着这么一个可人儿的大孙子!不过,他那身功夫是哪儿来的呢?
当然,柱子更喜欢这个同吃同睡的哥哥,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学着练武,也罕见地拿起书读几声,反正全家人都喜欢莫战。
过了五月节,这天,黑毛儿亲自来孙家送信儿,说那个老汉奸来了北平,住在六国饭店,准备过几天开展览会呢。孙德胜又让他去给李有德送了信儿,两人约好了,一起去看看。
柱子和莫战小哥俩听说了,要一起去瞧热闹。孙德胜不许:“都是大人们在哪儿,还有鬼子和汉奸,你们去做什么?!”
后来禁不住小哥俩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