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悬疑篇
二十五
古玩笔记:悬疑篇
齐州三爷
二十五
本章字数: 8354

孙德胜紧皱眉头,他余光一瞥,跟他异口同声叫出声的,是他新认的孙子——莫战!

莫战双目圆瞪,直挺挺望着老汉奸手里的物件,腮帮子鼓着,脸涨的通红,一只拳头,握得紧紧的,疑惑、不解、迷惘、愤怒交织在一起,快把他烧化了!柱子吓了一跳,赶紧抱着他的胳膊,晃了半天,才让莫战清醒了。莫战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摸摸头:“爷爷,兄弟,我、我走神了……”

孙德胜没来得及细想,满桌的人都瞪大了眼珠子,盯着老汉奸手里的物件,交头接耳,都没注意到他们一家的尴尬。

老头手里,是一方砚台!这方砚台,远远看着,仿佛端砚,在灯光照耀下,盈润如玉、质地细腻,长约二尺半多,宽约一尺五寸有余,形体硕大,不似近代之物。这还罢了。砚面上,阴刻着雕镂精细的九条翻云覆雨的螭龙,在密布着祥云缭绕中,翻滚着、舒展着身体,眼珠儿看不清,似星辰般闪闪亮亮的,像嵌了宝石,飞翔在广阔无垠的天际。砚台上,仿佛还篆刻着什么小字,隔得远,只是看不清。

李有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连叫道:“好砚!好砚!细腻如脂,背后呢?看不清,老哥哥,你看,砚背上有字,是浓金墨!这、这可不单单是御用的!还不是前清的样式呢!”

孙德胜在第一眼看到这方砚台,就不知为什么,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什么,所以才叫了一声,他倒不是看重了这块古董砚台,而是在老迈的思想和沉沉的回忆中,觉得这东西肯定跟自己有着不解之缘。

可乱哄哄的环境,实在让他头疼,连李有德的惊叹和老汉奸的说辞,也没听清。只听了一耳朵结尾。“……所以,这方砚台,是北宋宫廷的一方珍品,距今已经八百多年了!是老朽的祖传之物,现准备敬献给大日本帝国天皇陛下,以表示外臣对陛下神武圣德的敬仰感恩,也敬祝我皇陛下,福寿万年、帝国国运无疆!老朽平生之愿,可谓完成,以后退隐山林、在大东亚共荣盛世里,悠悠岁月……”

孙德胜脑筋直蹦!这老汉奸,真他娘说的出口!正要发火,远处一人早已忍不住:“放你妈的狗臭罗圈屁!章密!你个卖国投敌弃祖灭宗不要脸的老汉奸!早晚下十八层地狱!章密,你这个老王八!早晚有人收拾你!”

是琉璃厂聚珍斋的王掌柜,山东人,着实拍案把章密大骂了一顿,在场的鬼子汉奸哪儿能容忍,司令大将一摆手,一群宪兵过来就把他押走了。王掌柜边走边骂:“老王八!跟着小鬼子后头舔屁股!你们全家下地狱!祖宗的宝贝啊,都拿去孝敬鬼子!老而不死是为贼!你就是国贼!……”

这点小小的不快,很快就在一大群汉奸鬼子和洋人们对宝物的称赞中,平息了。

主持人又开始卖弄学问,指挥上菜上酒,把老北平的美酒佳肴介绍了一个遍,可孙德胜和李有德,是一口没吃,两个孙子看了,只咽吐沫,不敢动手。

“吃点,回家!”

孙德胜压着怒火,等两个孙子吃得差不多,起身,扶着一样痛苦的李有德出了门。大街上空荡荡的,黑毛儿说,还有文化协会凑的一席京剧堂会,爱听戏的孙老爷子,也没心情,慢慢蹒跚地摁着文明棍走。

李有德看了看莫战记的小本子,老泪纵横,喃喃自语:“罪过,罪过!老哥哥,我心里不好受,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会吧。”

孙德胜不说话,夺过李有德的小本子,狠狠抓着不松手:“借我看几天。还有,咱们得想办法,把东西夺下来!”

“夺?!啊!老哥哥,你这是想什么呢!咱们?就凭咱两个老棺材瓤子?!”

“不,”孙德胜咬着牙,“还有中国人!老弟,我想到了一些事,这本子过几天再还你。柱子!你送舅爷爷回家!”

看爷爷满脸严肃,柱子答应一声,叫了洋车,陪着唉声叹气的李有德走了。

“恩祥,你跟我走走。”

两个人也不叫车,孙德胜在前头走,已经变了稳稳的步子,莫战在侧面跟着。

“你是哪里人来着?”

孙德胜连称呼都没有,惊得凉了心。

“我、我是河南洛阳人,爷爷,我们那边也叫河南府。”

“你家有几个口人呐?是读书还是务农?”

“四口,我爸妈,还有个妹子,都死了……家里是务农,原本祖上……也读过书。”

“你家原本就姓莫还是后来改的?”孙德胜灰眉毛下头昏黄的眼珠,突然迸发出一道精光,直射到莫战的脸上。

莫战还是那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低着头:“原本就姓莫。在洛阳府安平镇,一打听都知道……”

“莫战?不是《一捧雪》里那个含冤受屈的莫怀谷的莫吧。”孙德胜收了眼神,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

第二天,北平的报纸上大肆宣传开了,把个章密老汉奸说得跟国联亲善大使似的,吹得满天飞舞,恍然成了老中国的姜太公和诸葛亮!说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吹他沉稳睿智、志向高远的,吹他为中日亲善奋斗了数十年的——这是连他留学都算上了。

南京政府那边,因为他是汪精卫的老师,更是把他吹的成了国师一级的人物,都认为,这种智囊的大师,几百年才出一个!

还有的换了调子,吹他是大东亚共荣的模范人物,应该出来为国家更好地服务,为大东亚新秩序服务,反正什么好词都往他身上用。

而同一版,大骂老汉奸的聚珍斋王掌柜的,在当天以破坏中日亲善、污蔑和平特使、扰乱奉献礼物的罪名,被砍了头!不仅不许收尸,脑袋还挂在前门楼子上,示众三月!

另外的报纸则转载了日本读卖新闻的报道:东京首相官邸,东条英机愉快地表示,早准备好了官邸服务人员,迎接这位老汉奸。

老北平沉默着、沉默着。

孙德胜可不沉默,回家之后,他在书房里,枯坐了半宿,绞尽脑汁,想劫了这批珍宝,尤其是那方砚台。全家不知究竟,都不安地睡了,就剩了莫战,偷偷观察着书房里的老爷子。

孙老太爷很久没有这么耗心神了,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原本清清楚楚的脑子,年轻时什么大事小情大案小案丁点儿的纰漏都不会出,可这会儿,那些往事和办事的法子,怎么都在脑子排列组合不起来,气得他直想上火。

李有德胆子太小,又年老体弱,二儿子倒是有把子力气,也有不少徒弟朋友,可毕竟他还有一家子人呢!别人呢?那些同僚朋友和徒弟,不是做了汉奸,就是去了后方,还有不少隐居在老北平,人家能舍得出一身来吗?

他想好了,第二天去找小莲老板商量商量,毕竟,小莲老板在江湖上行走多年,黑白两道认识的人,绝不比自己少,且他自己开了戏班,整天东奔西跑的,不算引人注目,也好脱身。

天色舒明,太阳懒洋洋地摇摆着身子,才缓缓出来。

儿媳妇悄悄起来,正准备出去买早点,咣咣咣咣咣咣!一阵猛烈的砸门声,震动了整个宅院!

孙德胜赶紧起身,因为没怎么睡,有点迷蒙着出了门,一旁,莫战出来扶着他走下台阶。

三儿子和仆人也被惊醒了,纷纷出来。

打开大门,外头3个人一见孙德胜,扑通跪在地下,为首的一个人举着一柄辉煌的宝剑大声哭喊道:“孙爷爷!我师父,莲老板……他……他殁了!”

孙德胜摇晃了两下,心底一阵凉!“怎么回事?!昨儿不是还去六国饭店唱了堂会,怎么?!……”

后面的莫战使劲儿扶着老爷子,才让他站稳了。

仨小伙子跪在地下,放声号啕,为首的托着宝剑全身筛子似的抖动得厉害,后头两个也是死命地扣着砖缝儿,泪流不止。孙德胜知道必有内情,看看四外无人,赶紧令三儿和儿媳妇把三人扶起来,送进内客厅。等端上茶来,喝了半杯,为首的徒弟恭恭敬敬地把宝剑放在桌上,才泪流满面地说了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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