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爷好歹全身提溜呱啦戴了一堆辟邪的小玩意儿,看老兄弟孙德胜要住在凶房里,赶忙拿出从白云观买来的道家符咒,屋门、卧室门和四壁上贴了不少,弄得花里胡哨的,像个道场。老仵作没事了,再说这种凶案现场见得多了,斜靠在椅子里抽旱烟,哼着小曲儿。
孙德胜先进了北屋张成栋的卧室,坐在桌前,摆弄着手里的物证小玩意,什么银票、玉佩和笔墨,一种信心十足的笑,挂在脸上。
白天的时候,他去城隍庙许了愿,虽然是朝廷命官,可他也对这案子没底,祈祷城隍爷晚上让冤死的死者托个梦。反正原先的杂书里都记载过,古人难道都是骗人的?
研究了一会儿死者手里的纸片,对那几个字,就算孙德胜凝神思索,也没想到个所以然来,就得想办法请人帮忙喽。请谁呢?国子监、翰林院和都察院里的进士文人没少问,可人家大都爱答不理。他想到了一人,就是自己的小舅子李有德。李有德在琉璃厂做文房买卖,必然认识不少大学问家、大名士。明儿起来找他问问,看能不能破解残纸上的字,如果能破解,加上老仵作说的那件事,这案子,就能勘验出六七分了。
这话,他没跟文老爷和老仵作说,不是怕两人争功,而是担心自己的推断有误,误导了别人。
嗵嗵嗵……远处鼓楼上打了三更。夜,越发深了。
孙德胜挑帘子一看,厅里的两位都斜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睡了,只有两支蜡烛忽明忽暗。南屋黑乎乎的,看来蜡烛灭了。孙德胜自己脱了外袍,斜躺在张成栋的床上,床上的枕头和被褥,他没动,也不是忌讳死人,而是觉得没必要。舒展着两条大长腿,孙德胜思索着这件奇怪诡秘的案子。
这么着,慢慢睡着了。
噗,烛火灭了……
孙德胜难受地睁了睁眼,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混沌,什么也看不清。卧室门外,响起了一阵细微的滴滴答答声音,像是水滴滴落在地砖上,一滴、两滴、三滴……
练过武功的孙德胜当然听得出,那绝不是滴水声。
不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猛地,停在卧室门外,不动了。
起风了?门帘像被风吹拂似的,角落里,掀起了一个小缝隙。孙德胜心跳加速,挣扎着想起来,全身却像僵住了似的,一点动不了。
他隐隐感到一丝不祥。
也许,外间门前,有一个双脚离地、漂浮的身影,侧耳倾听着卧室里的东西,空洞半拉眼珠子里,全是血腥和仇恨,他的五官烂乎乎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尸臭,说不定,他就是曾经死在护城河里的张成栋冤魂,正在寻找替身……
此时,门帘子突然挑开了,几丝诡异的蓝光投射进来,一个黑漆漆的小矮人蹦跶进了屋。孙德胜晃晃脑袋,再细看,原来是只黑乎乎兔子,头上俏皮的戴了一顶瓜皮帽,在卧室里,离着床三尺远的地方蹦来蹦去,十分伶俐。
兔子?!
再看,兔子不见了,一双浓黑血亮的眼珠子,突然对上了孙德胜的眼!孙德胜忍不住双拳一挥,呼得睁开眼坐起身,屋里的蜡烛烧得正旺,什么也没有,外间传来一阵阵呼噜声。
“妖梦入怀……”心脏嗵嗵直跳的孙德胜也有些心悸,出了半身冷汗,幸亏他神勇果敢,不然,刚才换了文老爷,早就被吓坏了。
兔子?孙德胜心里清楚,这是自己白天的祈祷显灵喽。
穿上外袍,定定神,孙德胜拿了烛台出了卧室,看看外间文老爷两脚搭在凳子上,睡得正熟,老仵作也趴在桌子上睡得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睡了。下半夜了,孙德胜又进了南屋,周佳的卧室,也是躺在床上,两手背再脑后,想睡,可刚才那噩梦,让他始终不敢踏实睡着。
四更天快过了,整个悦来客栈陷入了沉沉黑暗里,原来勤奋努力学习读书的举子们,也大都睡了,烛火处处熄灭。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暗夜里,一些人眼能看到或者看不到的东西,蠢蠢欲动。孙德胜迷迷糊糊闭着眼,不一会儿,外间的呼噜声听不见了,却响起了另一种声音。不知是谁,趿着鞋,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蹑足潜踪,像只狸猫一样,越来越快,正当孙德胜要睁眼的时候,突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像是死人的尸臭,又加了一些臭水沟里的恶臭。
四周,有些异样,好像有一双眼睛,正在门帘子外,死死盯着床上的孙德胜,孙德胜顿时心中一紧,刚想喊叫,门帘又有动静,帘子下摆漂浮起来,出现了一双粗糙的人脚!
那双脚,就活生生地站在那,既不进来,也不出去,上半身被帘子挡住,看不清。一股浓重的腐烂味,瞬间包围了孙德胜孙老爷,前所未有的恐惧,让他脑后生凉,骇人的寒意席卷全身,汗毛直竖。
“什么人!出来!”孙德胜心血一热,驱散了恐惧,坐起来揉揉眼,再看,空无一物。扑簌簌的蜡泪像是哭泣的鬼魂,红汪汪地染了桌上一片。
外头文老爷听见兄弟呼喊,一激灵跳起来,拔出腰刀就冲进了卧室,看看孙德胜安然无恙,一脸凝重,自己舒了口气:“兄弟,我说别在这儿住吧,连死了两人,这是凶宅!做噩梦了吧?赶紧起来抽袋烟醒醒神儿。”
孙德胜跟着文老爷来了外屋,看看老仵作还是睡着,没言语,打火抽烟,浓烈的烟叶子味终于驱散了惊恐。
四更天过了,老仵作醒来,看着两位老爷在那对坐抽烟,满屋子烟雾滚滚,就知道这两人后半夜没怎么睡,起来跟两人打招呼,喝了半杯茶,还没听孙德胜说什么,老仵作笑道:“我就说嘛,两位老爷都是官身,什么邪鬼都不敢近身的,昨晚您二位不知道,我在门口和卧房门口,都撒了一层薄薄的香灰,就是防得这个,您二位看看……”
话音未落,老仵作回身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又白又灰,死人一样泛着异样的光,嘴唇哆嗦有点歪了,颤抖着手指到“那、那、那上面怎么有脚印!”文老爷一听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孙德胜也不知道老仵作还有这招,走到两间卧房门口仔细看看:“别怕,是我下半夜挪动的脚印。”
“不……不是!不是孙老爷的!”老仵作嚯地拿出银尺好像要跟谁拼命似的,剧烈颤抖着身躯:“二位老爷,香灰上面,是没穿鞋的光脚!”
“啊?!”文老爷再也忍不住恐惧,两眼一翻,顿时又昏死过去喽!
老仵作吓傻了,文老爷吓晕了,孙德胜又没辙了。孙德胜叫来那两个兵丁,把文老爷扶回去,带着老仵作回了衙门。
嘚!这下子,悦来客栈闹鬼的事可是坐实了,举子们闹着要退房,可离会考只有几天工夫了,上哪儿找房子去呢?吴有才吴掌柜也是满肚子委屈,求爷爷告奶奶,答应房钱减半,这才平息了。
回了衙门,孙德胜把噩梦跟老仵作说了,可早已心惊肉跳的老仵作要告假休养。老仵作全身打摆子似的说:“老爷,不是我胆小,这事儿太透着邪性了!这撒香灰的法子,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原来,这种方法,大唐朝就有了,赶上死者死去七天或者二七三七的回魂夜,在死者住所里洒下香灰,早晨起来看看,如果有脚印,这就说明死者的鬼魂,在晚上子时之后,被阴司的衙役押着,回家看看亲人,做到生者无怨,死者无恨了。如果没有脚印,则说明死者早就过了望乡台,去了奈何桥喽。
这法子,在明末之时传到了辽东,被当地的萨满教的神汉学会了,又结合了自己本门法术,在当地人中着实流行起来,也算是为了显示萨满的神汉能通神灵的一种方法。
而大多数仵作们,并不懂得这种东西,还是老仵作的祖上学来的,据说能跟屈死的鬼魂说话,还能让鬼魂说他的未了之愿。老仵作见案子紧急,这才想在二位老爷面前显摆显摆,不料,却玩大了,直接打了脸。
出了这种邪性事儿,是任谁也想不到的,一个告假了,一个吓病了,又得单练孙德胜孙老爷一个人了。
孙德胜定定神儿,给老仵作批了半个月的假,又叫人赶紧去请自己的内弟李有德。
按孙德胜的想法:这次必须得请高人帮忙。案子里六七成的疑点被他推测出来了,剩下的,就得看天意。不是有句话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自己这位内弟在街面上跟五行八作黑白两道混得溜,岳父的店铺又有镇国公载大爷的资本,问问他有没有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