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开展览会这天，孙德胜和内弟李有德，打扮得跟京城的土财主似的，故意让日本人和汉奸们麻痹，当然，两人身上滴溜搭拉的金戒指、玉扳指、大金表可是货真价实的。

李有德，还带了鲨鱼皮镶金的老花镜，还有一个黑色的小笔记本和铅笔，可是呢，他这多半辈子，哪用过铅笔啊，连钢笔都没用过，只得先坐在洋车上，偷着练。

孙德胜眼看着直笑:“老弟，你真是赶着上轿成亲，现扎耳朵眼儿。别弄了，让我小孙子弄吧，恩祥，你去替舅爷爷拿着！”

莫战认了舅爷爷之后，李有德也非常喜欢这个小伙子，一表人才不说，稳重有礼，举止得体，真不像个叫花子出身。

李有德、孙德胜坐着车，他们小哥俩呢，骑了辆自行车，在后头呼呼呀呀地叫唤着，左右扭摆着，两个小孩又惊喜又新奇，这还是孙家二爷送给柱子的礼物。

莫战下了车子，小跑着跟在李有德车侧面，一面跑一面接过来，随便写了几个字。李有德一瞧：“哟嗬！小子写字写得不错嘛！你记着，一会儿进了那，就跟着舅爷爷，别乱说话，我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

天色金黄金黄的，远处，涌上了一层令人沉醉的火烧云，在金黄的夕阳下，熏染了整个北平。

那位文化委员，住在北平最好的六国饭店，展览，自然要摆在这儿，原先呢，华北派遣军司令官和华北临时政府的鬼子汉奸们想把展览开在南池子的宪兵司令部，可这会儿，文化委员提出来，不好。虽说跟英美开了战，可俄国、意大利和其他国家的洋人们，在北平还不老少呢，应该把他们和记者都请来，就在六国饭店举行一次巨大规模的展览，好向全世界显示一下中日亲善的力度和规模。

这种恶心人的主意，自然被司令官大将通过了。毕竟，里头有献给天皇陛下的礼物嘛，他要是搞好了，自己也就能笼络帝心喽——虽然他本身就是天皇身边的宠臣之一。

六国饭店五层高楼周围，早已是警卫森严，外头是皇协军，中间是北平警察厅，往里是日本驻北平宪兵司令部的宪兵，再往里是华北派遣军的警卫大队，都荷枪实弹，瞪大了眼，盯着来往的客人。

洋人们自然不用盯，都是蓝眼珠子大鼻子。中国这边，都带了请柬，来了还得搜身，闹得华北临时政府的大员们，满脸幽怨，还是有人告诉了司令官大将，免了这一番侮辱。

司令官大将很明白中国人在礼貌上的挑剔：即使你把他们踩在脚底下，也得称呼一声贵国。反正在他这个中国通眼里，中国有几种人，除了汉奸，就是混吃等死、愚昧、无知、懒散、自私、下贱、一盘散沙的老百姓，只要让他们吃饱了，再给个纳税的地方，这群支那人，就是一头猪来统治他们，他们也会高呼万岁万万岁。

他来北平好几年了，很有信心以太上皇的身份把华北变成大日本帝国的“王道乐土”，虽然他也爱吃便宜坊的烤鸭子、喝天润居的玫瑰烧，可是，这是作为胜利者的享受，不是被老中国同化。他清楚地知道，蒙古人来了，被同化了，满洲人来了，一样被同化了。支那的文化，比任何飞机大炮都可怕！

然而，他并不知道：帝国忠勇的武士们，在这座城市也学会了欣赏京剧、爱吃各种美食、玩着流行的赌术和受贿。大笔的金银财宝由各级汉奸送到各级军官手里。他还做着改变老中国的美梦呢！

李有德、孙德胜和两个孙子，在黑毛儿带领下，终于进了大厅门，好几个垂垂老矣又不甘寂寞的老朽汉奸，一看孙老爷子来了，一脸惊喜跑来握手，亲热地交谈，拉他进什么新民会啦、文化协会啦、政务顾问会议啦，反正都是拿钱不干事的闲职。

说明了，这些老兄弟，并没有忘了孙老爷子。孙老爷子只握手，不说话，胡子一撅一撅的，目光四处瞧着。大厅里吵吵嚷嚷，军官、伪军官、日本商人、文人、中国商人、文人和一大群洋人，还有不少遗老遗少们和汪精卫那边派来的官员，都来凑趣儿。大厅里摆着一些圆桌和椅子，可没人坐下，因为日本大将还没来。再一个，这么多汉奸，自然要跟同僚好友交流交流做汉奸、赚大钱的经验不是？

六点半，门口一声喝令，司令官大将到了。

又瘦又黑的一个小个子，猴子似的挎着长长的指挥刀，刀直耷拉到地下，踩着大马靴咯噔咯噔的，胸口挂着一排排勋章，仿佛要把他坠倒了。

孙德胜暗暗笑道：“一个痨病秧子似的玩意儿，还做到大将！可见小日本子用的什么人呐！”

“大家、请坐下！今天、我们交好交好的！中日亲善的！”别扭的中国话从这个猴子似的中国通嘴里说出来，引来一片热烈的掌声。

一个油头粉面的四十岁出头的汉奸做了主持人，穿了身银灰色的西装，热情洋溢地大喊：“司令官大将阁下亲临，说明皇军非常重视这次展览。各位请坐。我们，请出今晚的主角儿，南京汪主席亲自派来了文化委员章密先生，就是为了联合两个政府，向日本帝国和全世界我们的盟邦，显示中日亲善的友好情谊！请章先生上台！”

拍卖会似的大厅尽头，搭了个台子，真像沐猴而冠。角落里，出现了一位老人。

这老头，七十余岁年纪，可看起来只有不到六十岁，保养得那叫一个好！

中等身材，穿一身灰色的西服，黑色大皮鞋锃亮，花白的头发梳得干干净净，一丝不乱，不知道打了多少发蜡。一张容长脸，满面红光，一丝皱纹不见，晶亮的大眼珠、高鼻梁，红嘴唇上留着一字型的仁丹胡子。这样子，年轻时肯定是个帅小伙。

这位老人，不急不慢不亢不卑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上台，后头跟着两个彪形大汉，显然是保镖。

只见他微笑了，两道精光从眼中射出，先冲大家深深作揖，主持人开始奉承：“章密先生，算是汪主席的文学老师，当年前清时代，自南洋公学，留学到东京帝国大学深造多年，深得日本帝国文化的真传，回国后，在江南一带赋诗作文，大有盛名，是当代学者的翘楚！而今，又秉承中日两国大东亚共荣的圣意，研究中日文化，此次由南京而来，正是要给诸位带来不少宝物。这些宝物，都要献给天皇陛下和东条首相，以显示我们中日两国同种同源的世代友谊。请大家鼓掌！”

又是一阵猛烈的掌声，气得孙德胜只想骂老汉奸的娘！李有德深沉地制止了他，两个小孙子，只踅摸着桌子上的水果点心和汽水，大口咀嚼着，一点儿也没听见台上说的什么。

那老汉奸微微鞠躬，先用日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顿，坐在第一排的日本大将频频点头微笑，然后，他换了中文：“诸位晚上好！兄弟自荣任文化委员以来，深以中日两国友好为念，以汪主席大才，断然脱离蒋介石独夫民贼，在南京成立新政府，外联日本帝国盟邦，内抚江南各省百姓，实在是我们中国和日本共同的盛事，老朽既然身在其位，不能不为两国友好，略有表示，大日本帝国，自明治大帝维新之后，变成为东亚第一强盛独立之国家，我们……

自此，我们可以深切地信任，日本帝国，是为帮助我们驱除英美侵略者，联合德意志帝国、意大利王国、暹罗王国、满洲帝国及我南京政府，一起打倒数百年万恶西洋殖民者，扶植我们各盟国，成为大东亚共荣圈中的光荣一员，为此，老朽感到非常荣幸，所以，尊汪主席命，也是老朽一片诚心，将我收藏的一些珍品，奉献给至高无上的大日本帝国天皇陛下，以及带领我们走向胜利的东条首相……拳拳此心，可表天日！两周后，我将启程赴日，觐见天皇陛下，在此，展览我的收藏，也请众位国内外朋友，将此盛事，传达世界！”

“我呸！老不死的东西！你他妈也配叫中国人！”孙德胜实在听不下去，握着拳头狠狠要砸桌子，被李有德赶紧拖住胳膊：“老哥！小不忍则乱大谋！看看东西再说！”孙德胜胸脯猛烈的起伏着，柱子赶紧递过杯茶给他压怒，幸亏一桌人的眼光全盯着老汉奸，没怎么注意。

章密一挥手，手下的彪形大汉，小心翼翼的捧上来几个锦盒，记者们打亮了闪光灯，要拍照。

第一件，是柄碧玉雕花如意，玉色莹润，是清代乾隆年间，西域给乾隆爷的贡品，摆在一个紫檀架子上，准备献给首相兼陆军大臣的东条英机。

第二件，是一盆清代广州制作的贡品，银镀金染牙各色宝石制作的蓬岛仙山的盆景，献给海军大臣岛田大将。

这两件的工艺和绚烂宝色，看得众人满目辉煌，大声叫好，有些站在椅子上，欣赏这些从未见过的珍宝，交头接耳地品评着，称赞着，啧啧称奇。

大将司令官，也一脸贪婪的表情，不知道下面是件什么东西。

“下面，是章老先生收集的一件堪称国宝的珍品。请看！”

章密小心翼翼地解开一个宝蓝绸缎的包袱皮，再打开一个织金龙缎的包袱皮，里面是明黄色掐金云龙纹的包袱皮……

众人看得心脏嗵嗵直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气不敢喘。

解开明黄色包袱皮，里面是个雕漆泥金云龙捧寿的盒子，打开盒子，玉色天鹅绒上，托着一块东西。

章密万分小心的举起这件东西，向大家展示着。

别人还罢了，孙德胜一看，眉头紧皱，跟身边的人，不约而同“啊”地惊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