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并不明白荣中堂的意思,就小心翼翼,斟酌着把案情疑点挑重要的说了。
荣中堂坐在那里,仿佛在听什么军国大政,静静地不言声,不时拿出一把象牙小梳子,梳梳自己并不茂密的灰黑色的胡须。
半晌,孙德胜说完了,双手捧起茶轻轻润了润嗓子,见荣中堂一身宁绸的袍子,外套暗织福寿纹外褂,背着手沉吟着:“嗯……听说你有三个儿子?”
“嗯?”孙德胜一怔,怎么又说到家里了?他不敢乱想,赶忙回道,“是!有三个小犬。”
荣中堂有些失意地笑笑:“还是你有福气,我家里,就四个格格,哎,怕是没有儿子命喽!”
“这……总归中堂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日后必定儿孙满堂。”
荣中堂眯着细长的丹凤眼,有些小小得意:“你是知道这些事的,世上的万事都有前缘,不是人力所能及的。你这两天看见朝廷邸报了没有?”
“属下忙着查案子,没来得及。”
“哦,邸报要看。”荣中堂沉了脸,“你不知道,大学士、户部尚书阎阁老被革职遣返回乡了。”
孙德胜立即转着脑子使劲儿琢磨这位首辅大人的话里有话,可他才是个六品官,就在南城一亩三分地儿待着,又不太懂世故人情,这纷扰复杂的事儿,他哪里琢磨得出来。
见孙德胜一脸忠厚相,荣中堂轻叹一声,忍不住说:“老弟,做事固然重要,但首先要做人,做人都做不好,怎么能把事情做好?做事光凭着一腔热血,满怀忠义,是不成的。”荣中堂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循循善诱道,“你知道阎阁老这人善于理财,又清廉自守,怎么一下子罢官了吗?”
“属下……不知。”
“上个月底,老佛爷在西苑仪鸾殿召见他,说起万寿大典,沿新修的颐和园到西直门到西华门,内务府大肆设置了经棚、戏台、戏楼、佛坛,连同各种点景工程,内务府跟户部要五百万两银子。阎阁老是个实诚人,为大清理财多年,深知其中的利弊,当着两宫的面儿,斥责内务府靡费钱粮,并请老佛爷下旨,停了万寿庆典,把银子节省下来,都投入国计民生和北洋水师去。”
“这、这才是正办啊!”孙德胜深以为然。
“谁说不是呢,”荣中堂点点头,“可老佛爷发火说了:谁让我一天不痛快,我叫他一辈子甭想痛快!”
孙德胜听了,如同五雷轰顶,苶呆呆傻了!
“你是年轻人,又是正牌子进士出身,虽说是个武进士,毕竟是正途,前途远大,我都快六十了,老了,还能看得见你们这一代人把大清国撑起来。你又算是文武双全,不为家人,不为自己,也得为朝廷想一想,这么一意孤行地闹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我看,还是把案卷送上去。就别过问了。”
到底说出来了!孙德胜嘴里发苦,心脏嗵嗵直跳得恨不能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这位首辅大人,到底是运筹帷幄、城府深厚,一席看似不着边的话,把孙德胜的身家性命和前途直接绕了进来,偏巧,孙德胜又不善言辞,又气又急得说不出话。
“喝茶,你别急嘛,我知道你心里气愤难耐,说不定,还要去敲什么登闻鼓。可是,你不想想家人、前途,也得想想别人不是?”
“别人?”孙德胜一腔子鲜血就要喷出来——明摆着一桩冤案,怎么还得想别人!这别人又是谁?!
“你跟我挺像的呵呵,我年轻那当儿,比你现在还冒失,做了不少荒唐事。”荣中堂一招手,张小哥跑进来,荣中堂吩咐道,“天不早了,去吩咐厨房,准备一桌酒饭,我跟孙老弟喝一杯。”
“嗻!”张小哥倒退着出去了。
“中堂……我、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急头涨脸的孙德胜赶紧起身。
“知道、知道,坐,坐下说。你得学会有耐心呢。德胜,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这个武进士是谁点的?”
孙德胜确实不知道,他那年才多大,对内幕里的事儿又不门清儿,只隐隐约约听说,跟醇亲王七爷有关系。
“说你一意孤行,得顾及别人,你还甭不服气。实话告诉你,你这武进士,是当年七爷亲自选中的,还跟万岁爷说了。而且,你又是功勋后代,你祖父跟僧格林沁王爷,大战捻子,殉国在山东,你应该知道。假如说,这次你真的忍不住,冒死敲了登闻鼓,上奏朝廷,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大不了丢官罢职,流放三千里。可是……”孙德胜一脑袋热汗。
“没有什么可是,你还是太年轻啊。你知道,七爷走了这几年,万岁爷也亲政了,老佛爷退居西苑,又修了颐和园静养。真的闹翻了天,人家不会说你是一个六品小御史,人家会说:瞧瞧,七爷活着就是个马大哈,选的这是什么人才?!就会闯祸,越赶上国家大庆,越是个愣头青!这么不管不顾不依不饶地闹开去,岂不是伤了七爷生前的识人之明?”
孙德胜静静听着,嘴唇有些颤抖,他确实没想过。
“另一层,僧王爷虽然殉国,可人家家里好几位公子在朝廷做官,他家大公子就是伯王,御前大臣,三儿子是理藩院侍郎,小儿子是蒙古贝勒。你要是这么闹下去,别人会怎么想?别人会说:哦!这就是僧王爷手下的孙子,看看,多显摆能耐!不就是他爷爷跟着王爷打过仗嘛!这不仅伤了僧王爷的身后名声,还有伤你的祖德。你想过没有?”
孙德胜有些动容了。
“还一层,皇上亲政这才几年,正赶上年景好,各地丰收,又开了恩科,朝廷本想体体面面把恩科、万寿庆典安安稳稳办下来,也是万岁爷亲政后的一件大事,外头又海疆不宁,日本人盯着辽东和台湾省。朝廷总以安定为主,你一闹,闹得满城风雨,二百多年都没人去敲鼓了,你去敲上登闻鼓,立时就是震动朝廷的大事。外省的督抚将军们,怎么看万岁爷这几年兢兢业业辛苦操劳呢?”
孙德胜脑袋上,冷汗珠子滴下来。
“另外,你是七爷挑的,皇上心里有数,老佛爷的脾气,方才我跟你说了,你自己琢磨琢磨,万一闹出事,别说我们军机上的几个,就是皇上,心里也不安,为了七爷,他也不想怎么对你,可老佛爷那头呢?阎阁老为朝廷操劳四十多年,说罢也就罢了,你呢?一个小小的巡城御史,真的出了事,皇上不忍心下手,老佛爷必定不依不饶。你自己说说,两宫为了这点事,闹出不和气,朝廷怎么处置?”
孙德胜猛然站起身,大口喘着粗气,看看比自己矮一头的荣中堂仿佛面对家人似的平和宁静,谆谆教导,心里一凉一热,跪在地下大喊:“冤枉啊!”
这一声冤枉,倒把中堂喊傻了,自打回京入了中枢,他什么人没见过,都是一脸谄媚逢迎的各色笑脸,除了铁中堂那几人,朝廷里,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么失礼过。
刚才一席话,算是荣中堂的心里话,只是,尚有一层意思,他不能也不便对着这个六品小官说出口——明摆着,自己以文渊阁大学士、管理兵部、吏部,又兼管武卫军的名义,才刚进了军机处,被授为领班军机大臣,这才不到一年,就闹出了这么个大案子,还是在恩科大典、万寿大典前夕,不管是外省还是朝廷里,看不惯自己的政敌也多如牛毛,这些人当然会抓住此案,大做文章,自己这张老脸,也得丢到九霄云外去。
所以,他只能点到而止。
更有一番不能明说的心思,藏在荣中堂心底最深处——他是老佛爷的嫡系,这是满朝皆知的,自打入主中枢,他发现这位亲政不久的皇帝,跟他并不怎么合得来。这可不行!皇上和老佛爷的争执内幕,他通过宫中的李总管,知道得一清二楚,作为大臣,当然要跟实权者走。可是,老佛爷今年多大年纪?皇上才多大?!万一老佛爷……到时候还不是皇上说了算。自己这个名声在外的“后党”,真到那会儿,连哭都找不到庙门喽!
所以,孙德胜这种七爷看好的小人物,也正好是自己下功夫拉拢的对象,万一哪天皇上想起这个亲爹亲自挑中的人才呢。
不过,他也确实喜欢这个忠义的青年。
“你、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冤枉,跟我说,快起来、快着,让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嘛。”荣中堂亲手扶起孙德胜。
孙德胜热泪盈眶,荣中堂这番话,像一个巨大的磨盘,压在了他心里,他这才真心体会了:大清国的官儿,真不好当!
“下官失礼了!请中堂恕罪。下官职位卑微,并不是为了闹事、显摆自己本事,是此案大有玄机,为冤死的人喊冤呐!盼望中堂大人明镜高悬,不为卑职,就算为死去的冤魂讨个公道吧!”
荣中堂沉吟着,觉着这人确实有点不识相,不就死了两人嘛,大清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死个千八百人,只要在奏折里轻轻写上一笔认罪的话头儿,上头就开恩不问了。
孙德胜稳稳心神:“中堂大人,我不是孟浪之人,此案的玄机,就在于死者和凶犯……”
“别说了,德胜啊,我方才说的你没听进去。这样吧,这案子你就交给刑部罢了,等万寿庆典过了,我亲自过问,怎么样?”
孙德胜疑惑望望气定神闲的荣中堂:“这……中堂大人一言九鼎,当真?”
中堂呵呵笑了“当真,当真,我不仅要亲自过问,还要提拔提拔你呢!说,你想来部里还是去军中呐?”
“下官、下官才疏学浅,还是想留在都察院。”
荣中堂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坐下,你的心思我知道,这事你也别管了,我放在心里,以后有工夫,常来我府上坐坐,我顶喜欢你这种有志气的年轻人。来,酒宴备好了,入座吧,今儿准备准备,明天把案卷送到刑部去吧。”
孙德胜受宠若惊地被中堂大人拉着,坐了紫檀镶大理石的圆桌外,张小哥喊了一嗓子上菜,各种水陆珍奇山珍海味,满满摆了一桌,全是辽东的野味儿和江南的海鲜。连那盘碗,都是一色的雍正粉彩官窑,端的是美食美器,富丽辉煌。
孙德胜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低头味同嚼蜡吃着、喝着,过了一个多钟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吃喝了些什么,这才起身准备告辞。
荣中堂显然对自己一番话语说服了犟驴一样的孙德胜很满意,知道自己没白费功夫,想了想,从腰里解下一柄一尺多长的顺刀,蓝色鲨鱼皮镶金边的外鞘,镶嵌了十多颗宝石珍珠,把柄是紫铜刻花嵌金丝的,拔出来碧蓝碧蓝冷飕飕的刀锋,十分锋利。
“你别推辞,宝剑赠英雄嘛,这是伯王爷送我的,也是僧王爷家传的物件,你是僧王爷属下的功勋之后,当有此刀,来,挂上!小张,给德胜挂上!”
张小哥赶紧过来,半推半强迫,把顺刀给孙德胜挂在腰间,孙德胜半跪谢了,这才离开了荣府。
浑浑噩噩地回了家,孙德胜像是得了一场大病似的,浑身一点力气没有,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找了一瓶烧刀子喝下去,才总算平息了自己胸中燃烧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算是败了,南城老百姓口口相传的这位“孙青天”算是彻彻底底地败了,他死也不明白,就为了一个人的万寿无疆,难道连老百姓显见的冤案都得等好几年!
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孙德胜,在自己屋里半哭半笑着,折腾了一夜,可把老太太和媳妇儿吓坏了,可两人还不敢问。
第二天,头疼欲裂的孙德胜刚起来,用凉水洗了洗脸,又擦擦身,外头匆匆进来几人,头前的是脚步踉跄,一脸青灰面无人色的文老爷。
“老哥,你、你这是怎么了?通州的事办完了?张成栋和周佳的家人呢?是不是要遣送回乡?你说话啊!”文老爷像突然大白天见了鬼似的,嗓子里使劲挤出了哭声,既惊慌又恐惧,把身边扶着他的衙役和孙德胜家人吓了一跳!
“死了!全死了!张成栋老婆和大儿子,被周家的人围着又骂又打,一见我送去的棺材,叫起了撞天屈!陪我去的刑部司官,说张成栋是凶手,她一口气没上来,一头碰死在棺材上!他大儿子气愤不过,要写状纸为父亲喊冤,被刑部司官重责了四十大板,当场打死了!”
咣啷!一声巨响,石墩子上洗漱的铜盆,被孙德胜一脚踢飞,散落的水珠子,溅了自己全身,在他眼里,那不是水,是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