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悬疑篇
三十六
古玩笔记:悬疑篇
齐州三爷
三十六
本章字数: 8457

一声石破天惊的炸雷声,随着瓢泼大雨轰然而下,刹那间,整个老北平的巍峨宫殿御苑和平民人家房舍便淹没在雨帘中,怒海翻腾的云涛压得天际黑沉沉的,惊雷闪电一声声怒吼着,忽而把屋子照得雪白一片,忽而又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孙德胜看了看柱子迅疾的笔锋记录的案情,又让张战抄写一遍,吩咐儿子:“把他拉过来!”孙二爷的两名徒弟,拖死狗一样,把早已神志昏迷认罪伏法的章密托过来,签字画押。周佳写字是写不了了,孙二爷抓住他的手,在印泥里沾了沾,按在案情单子上。

孙德胜不再管周佳,起身正了正衣冠,把桌子收拾干净,搬到朝北的方位,摆上香炉素烛和地下的火盆。拿出一束檀香,在素烛上引燃了,摇了摇,噗的声,香烟直冒,递给孙二爷。孙二爷不知所以地望着肃然而立的老父亲,像是登上圣坛般虔诚庄重。

孙德胜正了正在衣冠,弹放下左右手的马蹄袖,先默默祈祷道:“潘学士、荣中堂,案子已结,望在天有灵,心到神知!”接着双手分别弹了马蹄袖,使劲儿一甩,扑通跪倒在地,向北叩首如仪,使劲儿挺直了腰板,想说什么,可太激动了,激得老爷子长长的寿眉剧烈抖动着,五官扭曲,张了张嘴:“皇上……”已是痛艾艾出了口!

四十年,四十年的风风雨雨坎坷沧桑的磨难和酸甜苦辣,一股热血逼得孙老爷子心里一热,只喊出一声皇上,就再也说不出口,趴在地下全身战抖得厉害,扑簌簌老泪纵横,哽咽了半天,才朗声道:“臣、臣前任巡查南城御史孙德胜,为启奏案情事!查光绪某年京师南城悦来客栈凶杀一案,经臣四十余年访查堪问,现已查明,凶手周佳,为贪图北宋古砚一方,杀害同屋举人张成栋,致使张某毙命于天子辇下!且周佳穷凶极恶、罪恶滔天,又伪造凶案现场,有意杀害无名百姓为其顶罪,乃置张成栋妻、子双双因此毙命,铁证如山!犯人周佳业已认罪。照《大清律例》,谨拟:以故意图财害命,致人死命之罪,又加无辜杀害人命,致使被害人妻、子受冤而死,罪加三等,定为斩立决不待时!

“且罪人周佳,背祖忘宗、身为华夏子孙,妄图以国宝献于夷狄之君,贪图富贵、寡廉鲜耻,因罪情重大,微臣,谨按《大清律例》十恶之条:谋反、谋大逆、谋叛、大不敬、恶逆、不道、不孝、不义等入罪。罪人周佳,可定为谋大逆、谋叛、大不敬、不义。杀人害命,劫取国宝,献于夷狄之君,是为谋大逆、谋叛!以国宝送于夷狄豺狼之主,是为大不敬!杀害结拜义兄,致使其妻、子暴毙,是为不义。按十恶之罪,于法,无可置喙,皆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两罪合一,按重罪处置。今案情大白,当按律处置,臣孙德胜……谨启奏圣上!”

说完,颤巍巍接过儿子手里的檀香,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又肃然叩了三个响头。噗的一声,缭绕的香烟直直上升,去了幽冥之处,报信去了。孙德胜把周佳画押的案情单子,以及收藏多年的物证卷宗,小心扔进火盆里,烧了。

转过身,孙德胜抹抹脸上的老泪,咬着牙吩咐“准备!”孙二爷帮着两个徒弟,从屋子里头拖出两条硕大的棉被,又背出一袋子石灰。周佳早已疯了,傻呆呆摇晃着脑袋,大声叫喊着什么,却没人听懂,被窗外的雷电轰鸣声遮盖得严严实实。棉被铺好了,两徒弟均匀地把石灰洒在上面,孙二爷一把拽过周佳老贼,将其剥光,摁在石灰上。

孙德胜冷冷手执荣中堂送他的顺刀,吩咐:“别割一千二百八十刀了,我要祭祀死去的英灵!”

柱子和张战也跃跃欲试着,孙德胜一招手,把他俩叫过来:“这事,本来是不能让你们参与的,但你们已经是大人了,今后,对付汉奸鬼子,就要靠这个!”

说着,让孙二爷又点燃了一束香,插进香炉。

“这一刀,是为了屈死的举人张成栋,张战过来!”

张战手握着刀,却有些犹豫,别看他胆大,可毕竟是杀人。孙德胜握住张战的手,冲周佳的肩膀使劲一推,噗!流出的鲜血立即被石灰吸收了。

“这一刀,为了无辜被杀的无名人!”

“这一刀,为了张成栋的妻子、儿子!”

“这一刀,为了文老哥,老哥哥,你听好了,兄弟结案了!”

“这一刀,为了我那骂贼而死的义弟莲老板!兄弟,你老哥哥,为你报仇雪恨了!”

“这一刀,为了被砍头的王掌柜!王掌柜,你睁眼看着,老贼周佳为你偿命了!”

“这一刀,为了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老中国人!你们看着,这就是认贼作父老汉奸的下场!”

……

屋外,惊雷一个个在北平城上头炸响,欢快而猛烈。

文氏媳妇很担心,老公公孙老爷子,虽然把情况给他说了个清楚,可这几天,除了要去两床大棉被和家里的一麻袋石灰,并没有什么动作。这天,又下起了大雨,直等到晚上7点钟,外头墨黑墨黑了,孙二爷才陪着孙老爷子带着俩孙子回了家。文氏媳妇的眼皮蹦蹦跳得厉害,可看着几人,又没啥,就熬了一大锅姜汤,给大家驱驱寒气。等晚饭上了桌,老三也惴惴不安地回来了。

孙德胜在饭桌上漠然良久,问:“都处理好了?”

孙二爷和孙三爷互相对视了一眼:“好了,放心吧爸爸,大粪车已经出了城。这雨天,没人查。”

“这下子,他可算遗臭万年喽。来,大家喝一杯!”孙德胜舒展了寿眉,举杯,众人像完成了什么神圣使命一样,连着文氏媳妇和两个孙子,都举杯,一饮而尽。

到了夜晚,风雨渐渐小了,座钟打了十下,孙老爷子把全家叫到一起:“老三、老三媳妇,你们听我说,柱子和战儿,得走,今晚就走,老二给安排好了,先去湖北,再转道去重庆找他大伯。老三媳妇,给他俩收拾收拾!”

文氏乍一听闻,以为耳朵出了毛病,想问,看看丈夫一脸死灰,嗫喏着说:“爸,他俩还小,这么远的道儿,再说,咱们家这么多……”

“都是大小伙子了!远道儿怕什么!这远道儿比杀鬼子汉奸还危险?!你俩说呢?”

“我们愿意走,只是爷爷和父母……”

孙老爷子看了看抽着闷烟的三儿子,又瞅瞅玩着铁球的二儿子,大声说:“好样的!孙子们,北平不是久待之地,送你们出去,我早就想好了。一是咱们做了这事,再小心谨慎,日本人也得追查,能走一个是一个,以防万一。二,你们走了,就留下了咱们孙家和张家的根本!你们把九龙阴阳和合归一宝砚带走,绝不能落到外人手里,一人背一个,万一有事,记住,就是砸了它,也不能让宝物落在日本人手里,它们,是咱们老中国的国宝,咱们老中国,是宁作玉碎,不为瓦全!要把宝物永远留在中华大地上!”说得众人都是心里一热。老三媳妇抹着眼泪,收拾行李去了。

孙德胜又把文老爷的刀和莲老板的宝剑,分给柱子和张战,有些哽咽而不舍:“你们记着:好儿不靠父母养。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咱们老中国,是自打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清历代列祖列宗们靠着金戈铁马、百折不挠地拼杀,才算传下来这一片辽阔的国土基业,绝不能让小日本子占了,也不能毁在咱们自己手上……爷爷老了,不中用了,我和你父母,留在老北平,你们去重庆找你大伯,告诉他,爷爷没给咱们孙家祖宗丢人!爷爷……要看着你们把小日本赶出中国去。别哭!去吧,收拾收拾,爷爷等着你们回来。”

两人给众人磕了三个响头,各自洗澡换了短打扮的衣服,每人背了一个锦盒,其他两件章密的宝物,被孙二爷藏起来了。

风雨漂泊中,柱子和张战,跟着孙二爷,一步一回头,离了家门,回首远望,一位长须老者,拄着拐杖,在大门口,凝视着自己,慢慢、慢慢消逝在雨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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