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悬疑篇
二十
古玩笔记:悬疑篇
齐州三爷
二十
本章字数: 12894

河南的饥荒越发严重了,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老的拉巴着小的,破衣烂衫衣不遮体,头发蓬乱,赤着身子,在垃圾堆里跟苍蝇、野狗一起争夺着残羹剩饭,可惜北平的饭馆子也不像原来那么兴盛了,每天的客根本不满座儿,这样,也少了很多救济灾民的下水。

这天,天蒙蒙亮,孙德胜孙老太爷就起床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听到街门轻轻响了,就知道,肯定是三儿媳妇早早地出去买早点了。

家里房子多的是,前面五间大厅,三间做了客厅,东西屋是打通的,一间书房,一间小客厅,左右厢房,是预备着亲戚来住的客房,南屋则是家里的厨子和看门的住所。孙德胜住在中间五间大房子的东边,中间算是他的起居室,西边是他孙子,小名小柱,大名孙恩斌的卧室,老太爷疼孙子嘛。新修的东厢房五间,是他三儿子和儿媳妇的住所,西厢房是给二儿媳妇和孙子孙女预备的,还有两间小屋,是给两个仆人预备的。

因为家里做着买卖,最后一进大院子,除了厨房和杂物室,就做了库房,粮食、当铺的当头儿和绸缎布匹,堆得满坑满谷的,孙德胜有自己的想法:东西放在家里,怎么都放心。

儿媳妇出去这会儿,孙德胜起床了,先喝了几杯沏好的小叶儿茶,消了满肚子晚上睡眠的浊气,到了院子里,大铜盆内,儿媳妇早已预备下了温水和毛巾。孙德胜老了有些讲究,他厌烦仆人们的伺候,觉得儿媳妇伺候,更能体现出自己作为一家之主和老太爷的气派,因而,文氏媳妇儿,又多了一项任务。

擦干净上半身,又洗了洗脸,孙德胜顶舒坦,在院子咳嗽两声,声如洪钟,这是提醒满院子的人,都该起床了。

这些年,家里算是连闹钟都省了。不过,这声音对睡在西厢房的小孙子是没有效果的。才上了中学不久的孙子,不爱读学校里教的日语,连去学校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妈他爸说他,也没用,就喜欢跟爷爷在院子里练武艺,一练就是多半天,能吃能睡,身子骨巴巴往上长,他爸妈还不好说什么。孙德胜倒是喜欢得紧。可老这么着,不叫事。三儿子是买卖人,又不懂学习,孙德胜就托人跟交往广泛的二儿子说了,要这位二大爷帮忙。

三儿子领着三儿媳妇进了大厅,跟老爷子请了安,端上来早点老几样:甜、咸各半的煎油果子,炸得焦黄的焦圈,芝麻烧饼,枣面儿粥,豆腐脑儿和几种精致的小酱菜。

“爸,您歇息得好?”还不到四十岁的三儿显得比实际年纪还年轻,留着大背头,穿了团花洋纱大褂,下头是府绸裤子和一双黑亮的大皮鞋,在老爸面前,他显得恭敬得有点过头。毕竟是老生儿子,小时候没吃过什么苦头,可跟孙德胜总算很贴心。

“好,坐下吃饭吧。”孙德胜由媳妇儿伺候着坐了正中的紫檀太师椅。

“爸爸,您尝尝这个,今儿的油果子炸得好,就是枣面儿粥甜味不够。这鸡蛋是二哥上个月送来的。我想着,过几天从柜上拿点儿小米回来,早晨给您熬粥喝呢。”三儿媳妇长得很均匀,忙里忙外的一把好手,就是有些坐不住,不停给公公和丈夫夹菜,难为她自己还吃得挺香。

“别那么费事,这年月,有吃的就不错,没瞧见外头那些难民,可怜见儿的,老三,回头你去铺子里看看,也赊点粥。天灾呐,还有小日本子,这日子怎么过!对了,给小柱儿留鸡蛋了没?”

“留了,他才多大,整天吃得跟您一样,外人知道了不挑眼?”三儿媳妇笑着给老太爷搛了一筷酱菜。

“爸爸,柜上您放心,虽说这日子口儿,买卖都不好做,还讲究着,乡下的有钱人和日本人,不少也得吃、穿咱们粮食和绸缎,商会倒是吆喝了,要各家出点钱,趸点儿粮食救人。”

一听日本人,孙德胜脸色拉了下来:“你不会自己在铺子门口赊粥,跟商会什么关系?!那些难民有口粥喝,就活了性命,咱们积了多少阴德!还有,日后那些日本人进来买,别给他们好脸色!”

三儿知道惹了爸爸生气,赶紧恭敬地说:“是,您老说得是!回去我就布置,可……万一别人家没赊粥,咱们这么办了,难民不都跑到咱儿来了,这么着……”

“你太死性!爸爸让你赊粥你就去赊粥嘛,家里又不缺吃喝的,听说四大恒和八大祥人家早动起来了,再者说,你一去,不就带动了别的铺子?去叫几个巡警来维持着秩序,不成就请二哥叫几个徒弟来,事情不就稳稳当当办下来了?谁还让你赊一年呢?过了五月节,这就差不多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爸爸?”听了儿媳妇这番精当的算计,孙德胜嗔怪得看了看儿子:还不如一个娘们儿。

三儿子被媳妇数落一遍,瞧父亲暖了脸色,知道说到了他的心里,讪讪笑了:“就你主意多,你那个小杂货铺还不够你忙活的?”

“别看铺子小,抓到碗里的都是肉,五月节我还想给爸爸多做几件衣服呢,眼瞅着天热了……”

孙德胜知道媳妇儿孝顺,还是笑道:“你小铺子那点钱,买盐不咸打醋不酸的,你自己留着当体己吧,留着给小柱娶媳妇,花在我身上也都浪费了。”

“您这是说哪里话呢?我看舅舅快七十了还整天捯饬呢,上次他穿的纺绸大褂不错,想好了,五月节给您也做两件,甭说娶媳妇,小柱他才多大?您还得硬硬朗朗地再活二十年,小柱儿再给您生个重孙子,四世同堂!”

一家人正说着话,小柱起来了,洗漱完了,就奔着饭桌来了,先给爷爷问了安,大口地吃着,好似多少顿没吃饭。他爸直拿眼瞪他:“吃饭也跟个莽撞汉子似的,你都快十七岁了,不知道规矩?”

“你别掂兑他!我小时候就这么吃饭,大口大口的,你奶奶说,这才是爷们呢。像你一样,慢条斯理儿的,那是吃席,不是吃饭!来,孙子,吃这个,你妈给你留的鸡蛋。”三儿子看老爷子又护上了,无奈笑笑,正起身要出门,外头仆人来回话:“三爷,二爷回来了!”

话没说完,一条黑大汉,半截铁塔似的,摇摆着身躯就进了中门,边走边晃荡手里两个硕大的铮亮的铁球:“爸,爸爸!”

进了屋,三儿、他媳妇和孙子起身给老二问好。

老二五十出头,长脸膛,跟孙老爷子年轻时很像,大环眼,络腮胡子,穿了件玄色绸子的短褂,腰里是虎头镀金一巴掌宽的腰带,目光如电,身高体壮,带着一股精气神!

三儿子比较怵他二哥,因为两人差了快二十岁,二哥又是江湖上的大把头,但毕竟兄弟天性,为了这,很少有人敢欺负他家铺子,也算二哥的威望压着。

孙德胜坦然受礼,淡淡笑着:“一两个月不见人,今儿怎么这么早。坐下一起吃饭吧。”

老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爷子,别看老爷子老了,慈祥了,可一见老爷子,老二就像老鼠见了猫,倒不是老爷子在南城百姓里的那种威望,而是老二忠义,觉得儿子怕爹,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都好着呢!三儿,最近铺子没啥事吧?有人上门找事,跟他报二哥我的名号,我看谁敢刺毛!”说着晃了晃大拳头,见老爷子看他,忙收了锋芒,把铁球也搁在一边。

“大爷!给我带了啥好吃的没有?上次我说的刀,你一直也没拿来!”小柱过来抱着二大爷嬉笑。

老二顶喜欢这个侄子,虎头虎脑,比家里那几个孩子,更像孙家人。看侄子又高了,一把抱起来“嚯!小子又长了不少!你喜欢的刀和棍子,我早就踅摸着了,不是小日本儿查得紧,早日子给你搬来!”

“好好坐着,别乱你二大爷。”孙德胜吩咐。

“爸爸,这不是想您了吗。我在外头整天瞎忙,听孩子他妈说了,您想我,过来看看,捎了点子东西,三弟、弟妹,你们去安排安排。”说着一指外头,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正往院子里头抬东西。

“又带来的什么?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在外头管好了你自己,别整天胡天乱闹就得了。”老二给爸爸敬烟,点着了,才说:“没什么!都是从火车上提溜下来的,小鬼子抢了咱们多少东西!不要白不要!您放心,没多少,一车货卸下一点儿,就够吃了。还有……”老二看看三弟、弟妹在外头忙活,压低声音:“是大哥从陕西托人捎来的东西,让我给您代问好呢!”

孙德胜听了,忽地站起身,花白的胡子有些颤抖,摸索着火柴,要点烟,儿子怕老爹激动过度,赶紧过来给老爷子又点上。“老大、老大还好吗?”孙德胜颤巍巍问道,心里着急。

“好着呢!不知道升了什么官儿!听说要去重庆了,托的人带了烟卷、陕西的小米儿和土货,吓得我赶紧让徒弟藏了,放在粮食里了。您瞅瞅,这次我东西带得不少,有面粉、大米、面条、棒子面、大枣花生,还有不少酱菜土豆和腊肉鸡蛋。我听见信儿了,说明年,日本人要按人头卖粮食!咱们都得吃杂合面!这帮兔崽子,把好粮食都运到日本去了!”

啪!孙德胜一拍桌子站起身,火冒三丈,想想,又没有出气的地方,才忍了。

老二又说:“还有一封信和报纸,在粮食包里藏着,我惦记您,咱现在便利,赶紧弄了些粮食,多藏些,过几个月再藏些,够全家吃一两年的,再往后,我再想办法。”

“信呢?”孙德胜没听见老二后头的话,只惦记儿子,大儿子都五十多岁了吧。

老二亲自出去,提溜了一袋子小米进来,让小柱出去看刀棍了,解开口子扒拉扒拉,从里面掏出一封信和两张报纸。“这是打后方来的,您可别跟别人说,看完就烧了吧。”

孙德胜颤巍巍接了,是大儿子的亲笔:写了问候老人和兄弟家人的话,又诉说了几年的生活,已经升了内政部的差事,去重庆了,让老人硬硬朗朗的,这仗,还得再打几年,可咱们必定胜利云云。

孙德胜摘了老花镜,喝口茶定定神儿,问:“老二,你大哥这走了多少年了?”

老二思索着:“从民国二十六年,到如今,也快五年了,记得是您刚过完七十大寿跟机关走的。”

“是啊,五年了!”长久的沉默,老人心潮澎湃,自己还能有几个五年?可恨的小鬼子,在北平也五年了!

“这是报纸,重庆和西安的都有。您瞅瞅。”

孙德胜又戴了老花镜,静静读着,他平时根本不看北平的报纸,都是些日本人雇的遛狗子文人写的什么大东亚圣战啦、德国盟军打了苏联啦、偷袭美国人的珍珠港大败美军啦、占领东南亚啦。这些信儿,没有一个让孙老太爷心里舒坦的,干脆,他就不看。

可今天的报纸,确实不一样,大版面上,是大后方妇女救国联合会主任、航空委员会秘书长宋女士的答记者问:“我首先申明,我不是外交官,不会也不惯于使用外交辞令。一切实话直说,倘有失礼,请诸位勿见怪,关于有风闻最高统帅部和部分官员与日本人议和一事,今天我要澄清,绝无此事!

我仅代表我国最高领袖,我本人,我国的全体政府官员,全体将军、军官、士兵,以及全国国民,万众一心,誓与日本侵略者血战到底!一定要把侵略者全部赶出中国国土!

现在、将来,都绝不和侵略者——日本强盗讲和。如果日本强盗打不下去了,要求结束战争,则必须全部撤退他们的侵略军,将汪精卫、伪满洲国的皇帝、大小汉奸,一齐引渡给我们,以接受国民政府之正义审判……

我们已经奋战了五年,我们不怕再奋战五年、十年!我们深刻感受着全国国民,无论在占领区还是大后方的苦难,所以,我们一定会更加奋勇的战斗下去!

有朋友问:万一重庆失守怎么办?我们还有西安,西安失守,我们还有青海、甘肃和新疆各省,我们还有西康和西藏!我正告日本侵略者:敝国政府和全体国民,永远不会屈服于暴虐的日本军阀……”

这铿锵有力气壮山河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和地区、一直回响在白山黑水和关内关外、江南水乡的广大土地上,激励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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