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月份,听着叙述的孙德胜和文老爷,都出了一身白毛汗,怪不得这两个旗下大爷能吓成这样呢。孙德胜面色越发凝重,看了供词,让他们签字画押,又让小哨官画押证明。
孙德胜挺喜欢这个小哨官,觉得他为人精明干练,是个人才,送出大门时,拍拍他肩膀:“祝老弟步步高升吧,回去跟你们统领大人说,这事弄明白了,别为难这两个兄弟。以后有空来我这里坐坐,不瞒你说,老哥我也喜欢练武呢。”
哨官千恩万谢着,敬礼而别。
孙德胜跟文老爷回身去了检验房。
那年月,京城也没有什么医院,都察院大堂没有监牢,各城巡察御史衙门,后院都附有一个监牢房子,比不得刑部大狱威严恐怖,别的城衙门孙德胜知道,都是虚应故事。本来嘛,大点儿的案子都得上交九门提督府,再大点就得上交刑部管理了,所以各城监狱也很简陋。
清代末年,九门提督治安职权渐轻,一般案子都交给了各城巡察御史,孙德胜为了尽职尽责,特意在监牢旁边,弄了一间小屋子,算是检验尸体和暂时停尸的地方。
这屋子不大,外头简陋,里面却异常干净,四白落地,地下铺着大青砖,中间停了一口泥灰砌成的土台子,上面是一口桦木的低帮棺材,就是为了安放一般的死尸。
老仵作正指挥徒弟们忙活着验尸。这种水泡的尸体,检验起来可是麻烦得很。文老爷自然是恶心透了,连孙德胜读书不少,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只见后院摆了一堆的家伙什,老仵作像一位农闲时的老农,叼着旱烟袋,稳稳站着:“老爷,这次验尸用的材料多点,衙门里能不能报销呐?”
对这位老资历的仵作,孙德胜没一点脾气:人家能耐在那摆着呢,何况这人是自己从刑部告老的仵作里请回来的,不然人家老人早就回家抱孙子去了,因此,对老仵作带了几分感激。
“你老就忙活着!其他交给我了。”
“得了!徒弟们,上石灰!”
老仵作先让徒弟把棺材从里屋搬出来,打扫干净整洁,先铺了一层浅浅的又黄又干的稻草,又从石灰厂赊了三十多斤生石灰。文老爷皱眉道:“这是做什么?把尸体放里头,还不全化了?”
孙德胜摆摆手,继续看着。
三十多斤生石灰放进去,用铲子、木板子轻轻呼啦平整,再去附近的绸布店,赊了五斤上好的棉花,让衙役去药铺买了两斤明矾。
“去珠市口找个弹棉花的,把棉花摊平喽!”老仵作神色安闲地指示道。
“这是要做衣裳还是絮被子?这热闹够瞧的了。”文老爷摇摇头,背着手上前头去了。
再看这位老仵作,熟练地让人把摊平的棉花轻轻铺在石灰上,又把明矾碾碎了,用水化开均匀地洒在棉花上,从背的大木箱子里,掏出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也洒在棉花层上。
“伺候着,没眼力见儿!让老爷见笑!”说着,几个徒弟给他穿了个大粗布围裙,手上戴了三层粗布手套。只见老仵作领着两个徒弟,从柴草车上轻轻搬下来尸体,又小心放在弄得有些乌七八糟东西的棺材里,干这活儿时,四个徒弟举着一块硕大的黑色粗布给搬尸的遮盖着阳光。
“起!爷们儿,您有怨报怨,准备睡棺材喽!”老仵作悠扬而婉转的吆喝一声,尸体入棺。
“盖蒙子!”那块黑布就罩在棺材上,严严实实。
孙德胜也觉得好笑,这一幕看耍猴似的,过来要看棺材,被老仵作拦住了:“老爷,不到时候,小的请您抽一袋。”
掏出叶子烟,两人对火抽烟,周围的衙役、徒弟忙乱着收拾。一会儿工夫,蒙在棺材的黑布上,冒出阵阵白烟。一袋烟抽完,正是正午过了两刻钟,老仵作看看日头,吩咐:“小子们,把棺材抬进屋里去,你们洗洗手拜拜菩萨,吃饭去吧!”
一通忙活,棺材进屋了,文老爷也吃饱喝足,打着饱嗝从前头过来了。
三人进屋,只带了书吏和一个记录的小徒弟衙役,老仵作关了门窗,屋里立时暗下来,但白窗户纸上,透着正午时分的日光,能看得清清楚楚。
哗啦!老仵作轻轻揭开黑布,众人一起观看:
那颗脑袋,已经被仵作放在了脖子上,原本肿胀不断渗透黄色尸液的死猪般尸体,不知什么原因,已经缩成了正常人大小,上面的皮肤也基本还原啦!“咦?!匪夷所思!真神了!”文老爷惊诧到,这些年他可从没把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老仵作放在眼里。
老仵作有些得意地扬着头,笑着从木盒子里拿出一堆零碎儿,选了一根白银的直尺子,喊了一声:“徒弟,麻溜儿地记!头颅,长八寸,厚九寸!脖长三寸半……”
老仵作手里的银尺上下翻飞,仿佛活了一般,宛若游龙,在尸体左右舞动,煞是好看!
“验明:头顶心百汇等处,无伤!五官等处,被钝物砸烂!左右太阳穴、玉枕穴,无伤!颈部左右、咽喉处,无伤!胸口及两腋等处,无伤!腹部、小腹等处,无伤!下阴、会阴等处,无伤!”
老仵作又把银尺子放下,换了双白银的长筷子,足有一尺五寸长,把死尸嘴巴撬开,一支筷子捅进去:“记!肠胃未见毒物!”
然后换了底下,又从肛门捅进去:“记!大肠等处也未见毒物!”
“小子,帮忙!”叫过了小徒弟,两人都戴上三层粗白布手套,把尸体翻过来,又是一通折腾。
记录:“背部后心处,刀伤一块!从上至下斜刺,肉翻出,三刀毙命!臀部,无伤!腿部,无伤!”
最后,老仵作思索着,又从烂肉里的骨头上,挑出一块骨头,在火盆里烧黑了,又扔在一碗白矾水里,又检查了手指甲和脚趾甲。这才算完。整整一个时辰,老仵作算账似的,一串串流利的词语从他嘴里跳跃而出,被书吏和徒弟分别记载在尸格单子上。
检查完尸体,又拿来证物看了看,几人站在桌子上,由老仵作翻腾着:孝服一件、蓝细布大褂一件、玄色裤子一件、白布袜一只、有绣活儿腰带一条、中衣一件、短裤一件。彩绣桃红荷包一件,里面有笔锭如意银锞子四个。
“两位老爷!齐活儿啦!”老仵作被徒弟伺候着脱了大围裙,又扔了白布手套子,安闲地拿出旱烟杆,“徒弟们,把尸体摆正了,盖上木板子,再上三炷香!老爷,这里气味腌臜,咱们出去说话吧!”
三人回了内堂,坐着边看尸格单子,边喝茶。
“别说,你这手艺真地道!现而今,恐怕刑部那些仵作也是白给的喽!”文老爷赞扬着。孙德胜问道:“你看,这人除了刀伤,还有没有别的死因?在哪天死的?”
“不瞒您说,这都是家传的手艺,到老汉我这儿,五代啦!传男不传女!”老仵作有些得意,“且不说这种尸体,就是烂了好几年的,我家的独门手艺也能查个八九不离十。可眼下我儿子们都嫌弃这行当,都不愿意学习喽。跟老爷回禀,这可不是什么《洗冤集录》上记载的,您二位想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哪有一本书都能记载全了?大宋年间的那位宋老爷,也不过是记录了一部分吧。”喝了半杯茶,老仵作慢悠悠镇定言道:“回禀孙老爷,这人除了刀伤,没有什么别的伤,胃里查了,死前吃过酒菜。按验尸来说,此人,是醉酒之后,走路晃荡着,被人用利刃,从后心捅入,然后又被砸烂了五官,当场死亡的。而头颅,也是当场被利刃刀斧砍下来,估计不会是什么惯匪,凶手力气不大,可心狠手辣。不过,说被害时间,看不准,毕竟从水里泡了,按腐烂规矩来说,应该死了两天了!”
“两天?!”文老爷突然想起什么:“那天我在城门口遇到的鬼,不会是他吧?!”说着哆嗦着端起茶杯,又仔细回忆着:“对!就他娘是他!那个半截缸!我想起来啦,那天昏倒之前,我看见了,这人孝服里面,露出了蓝布大褂!”失魂落魄的文老爷紧紧握着刀柄,哆嗦着。
孙德胜没言语,手里玩着一把裁纸刀,心里默算着:“两天……两天……蓝布大褂……笔锭如意……笔锭如意……”
“来人!速传悦来客栈的吴有才来衙门!快!”孙德胜一拍桌案,站起来大喊。衙役们匆匆而去,孙德胜让老仵作休息去了,一面给文老爷倒茶,一面道:“老哥,看来,这案子真不寻常!咱们哥们,准备大费心思吧!”
不到半个钟点,吴有才晃着虚胖的身子气喘吁吁进来跪下,还没等说话,被孙德胜提溜着直奔后院,文老爷紧跟,把他推进屋里看尸体。吴老板哆里哆嗦看了好几眼,点点头又摇摇头,孙德胜又把物证衣服拿出来,这下吴老板没忍住,颤抖着手指头指着那蓝布大褂和笔锭如意的银锞子,面色如死人,呜呜呀呀吓得说不出话。
半晌,吴老板终于:“嗷!”的声哭起来:“回、回老爷!这、这、这尸首不是、不是别人,就是小店失踪的那个张成栋!”
“啊!”孙德胜和文老爷惊呼一声,互相对视着,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