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间不大的单间,正好合适五六个朋友在一起小酌,桌椅都是硬木镶嵌螺钿的,上了清漆,自同治年间用到这会儿,颜色丁点儿没掉不说,还越擦越亮堂。老掌柜的说了:这没说的,是内务府造办处的手艺。至于到底是不是造办处的手艺,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喽。
孙德胜、李有德喜欢这儿,另一个原因,则是这家店没改良成那些不中不西不土不洋的格局,有些铺子生意不成了,弄俩女招待,烫了大卷的飞机头,在门口招摇跟老年间八大胡同的姑娘接客似的,让老头子们顶腻歪。
老了就是怀旧嘛。两人喝了几杯酒。孙德胜把看的报纸和大儿子的消息,拣着重要的跟内弟说了。李有德听了,心气也高了,大口干了两杯,激动得把酒都洒了出来。
“我呀,早看出来了,小日本子,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姐夫您说,他一个屁大点儿的小日本儿,敢跟老英国、大美国较劲儿,这下子还能有个好?”
孙德胜瞪了眼,夹了筷子羊肉咀嚼着:“老英国、大美国在哪儿呢!他们自顾不暇,还不是咱们老中国在这里顶着,不然,多少小日本子得冲他们开炮?我就不爱听你说这个,好像咱们老中国自己不能救自己个儿似的!”
“得!姐夫,我说错了,自罚一杯。您看,小日本子还得待几年呐?”
要孙德胜说,他可也不知道,报纸上的信儿他倒是跟李有德说了,可像宋女士说的,真要打个十年二十年,自己还能活着看见老中国的胜利?
可面对内弟期盼的眼神,他也不愿打击,挤出几丝笑容:“放心吧,三五年内,必然能见结果!你就好好活着,咱们还得……”
正说到这儿,外头有人喧哗,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还夹着掌柜的哀求声,孙德胜听烦了,开门出来。
果然,几个伪警正跟着一个头头,在推搡辱骂掌柜的。
“他妈的!我们哥们儿整天跑前跑后可是为你们维持着。怎么着?兄弟们来喝酒,连个单间也没有?我看不是还空着两个吗?还有那边一个,谁在里头呢?都给爷撵出去!还反了他了!敢挡爷的驾!”
掌柜的一个劲儿地作揖,堆着脸笑说好话,被那帮子伪警推来推去,满头热汗直流。
孙德胜冷冷看着,挺了挺胸膛,瞪圆了眼突然大喝一声:“黑毛儿!你威风哪!”
那个瘦高挑儿的小头头,正准备举巴掌抽人,听了大怒:“谁呀!这是谁呀!敢叫老爷我的小名儿,还他妈想活不……”
一眼瞅见内厅门口的孙德胜,先是一怔,赶紧变了颜色:“妈呀!这、这不是孙爷爷嘛!”一溜小跑过来,打千儿行礼:“瞧我这双眼!真该抠了去当泡儿踩!怎么敢冲撞了孙爷爷!不知道您老人家在这儿高乐,恕罪恕罪!”
年轻的伪警们一看,也傻了眼,里头也有不少或是听说或是认识这位老爷子的,赶紧收了手,都垂手站在那儿不吱声。
“掌柜的,在大堂里弄张桌子,给这些小子们大碗酒大碗肉的上,算我的。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再胡打乱闹,打断他的腿!”说着虎着脸一拍黑毛儿的肩膀,吓得那小子一哆嗦。
“你跟我进来!”
好悬呐!掌柜的长舒了口气,赶紧收拾桌子招待人,幸亏是孙老爷子在这儿,不然还不定出啥事呢!
这黑毛儿是谁?怎么见了孙德胜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那自然有缘故。黑毛儿他爷爷,是清末那当儿,孙德胜巡警学校里的一个学生,后来做到内二区的队长。孙德胜挺喜欢黑毛他爷爷,收他当了徒弟。黑毛儿他爷爷一辈子拜在孙德胜门下,那是执父子礼节的,因此家里无论大小,都对孙老爷子敬奉如仪,黑毛儿从小就听爷爷说孙老太爷那些英雄往事儿,见了孙老太爷,比见了自己亲爷爷还胆怯。
孙德胜领进来黑毛儿,让他坐,他不敢,只恭敬地站在那儿跟李有德打招呼。
“黑毛儿,你说你老大不小的!怎么跟人家掌柜的闹脾气!你爷爷要知道了,不打断你的腿!”孙德胜气呼呼地瞪着黑毛儿。
黑毛儿低着头,歪戴着帽子不敢抬头。
“这什么年头儿?以为小日本子在咱们老中国就不走了?做梦去吧!等咱们的人回来,你小子琢磨琢磨,你还能好得了?”
孙德胜喝了两杯酒,算是出了口气。
“孙爷爷,我、我,我也是没办法不是!”黑毛儿蹲在地下抽抽搭搭哭了,“谁不恨鬼子!局里头发的那俩钱儿还不够吃一个月杂合面儿的,我妈没了,爷爷跟爹还病着,您说,我怎么办?哎,我知道,我是走狗!可、可我真没怎么祸害咱们老北平,日本人拿着枪对着,不干这个,我还能干点什么?”
“别哭!大老爷们哭鼻子!起来坐下。”
黑毛坐了,李有德递给他酒壶,喝了两杯酒,黑毛来了精神:“还是您二位老爷子有办法,既不给日本人做事,还过着好日子,我爷爷常说:孙老爷,那是当年光绪爷的亲阿玛,七王爷亲点的武进士,文武双全……”
孙德胜撇撇黑毛儿满脸赔笑的样儿,很看不上眼,伸手拍拍他的脑门儿:“你小子别说这片儿汤话奉承我,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我还不知道?!去年西城的八旗贵胄那五爷家闹分家,你是怎么去说合的?还要了人家两千块钱!他老爷爷也是当过步军统领九门提督的人,当年也算是我的半个上司。不知道害臊!说实话,不是看你维持了不少咱老北平的百姓,再一个你还孝顺,不然……”
黑毛儿立刻老实了:“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这不是乱世嘛。上回那事,我爷爷也教训了我一顿。您瞅瞅,棍子打的印儿。”
“他还好吗?有日子没见了。”
“腿脚不成了,身子骨也垮了,不能给您去问安,心里急着呢!”吸溜了几块鸡肉,黑毛掏出烟卷给两人递上。
“等改天我去看看他,我那些徒弟……哎!”说起来也闹心,孙德胜那些同僚啊、朋友啊还有些徒弟门生,都跟了小日本子后头跑。
一直沉默的李有德点点头:“赵队长,你是官面儿上的,最近有什么消息没有?”
“哪有什么消息!”黑毛给二位老人斟满酒,自己又叼了根烟卷,“您说这年月能有什么消息,不是在马来亚打,就是德国人打了俄国老毛子,乱着呢。这不,我这才升了内二区的副队长,来事儿了!”
孙德胜灰眉毛一挑:“什么事?”
“咱们这儿,是华北临时政府,您知道,汪精卫那个小白脸子,在南京,前年成立了一个什么政府,反正是俩,我爷爷说,这是日本人分而治之的法子,让咱们自己牵制呢。我这小官升了,南京那边来事了,听我们局长,也就是孙爷爷的一个门生,前些天开会说,汪精卫那边,有个什么狗屁的政务文化委员,要来华北临时政府这边考察文化,让我们去站岗保护。我呸!一个快入土的老棺材瓤子,什么东西!”孙德胜李有德互相看了一眼,又一起瞪了眼。黑毛儿知道说错了,赶紧找补:“打嘴!打嘴!呵呵呵,孙爷爷,您知道这老小子来干吗了?说是交流文化,其实呢,是准备踅摸一些咱们的好玩意儿,送到日本东京去,献给日本皇上,还有他们那个首相,叫什么二条、三条什么的?”
“是东条英机吧?!谋高官儿?他不是都当了文化委员了嘛!”孙德胜若有所思问。
“唉,当官儿哪有嫌高的?他是个老牌汉奸了,前清就去了日本留学,日本话说得比中国话还顺溜!从南京一溜到咱们北平,又宣扬又摆弄,各个有名的城市都展览过了,还提口号,叫什么给日本皇上、日本首相献礼,还满口中日亲善!呸!别提多恶心了。我听着都想揍他。”
砰!孙德胜怒火直往上撞,猛地一拍桌子,吓坏了黑毛儿。
“孙爷爷,您这是怎么了……年纪大了,可别这么生气,我们上司,都准备好了礼物,狗屁颠儿地准备巴结呢。这老小子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对了,二位爷,过不了半个月,不定就在咱们这儿的交通礼堂还是六国饭店举办展览,二位爷爷去看看吧,真好赶上我站岗执勤,没说的。”
“看?!我恨不得……”孙德胜没说完,就让李有德眼神给制止了。
酒宴准备散了,孙德胜从来时的高兴,又变得气沉沉的,李有德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塞给黑毛儿“不为买你什么,拿去给你爷爷买点吃的,有什么信儿,给我们老哥俩常念叨念叨。”
黑毛儿千恩万谢,小心翼翼揣起了钞票。
回去的路上,孙德胜问“老弟,你也想去凑那个热闹?!”
李有德带着点小得意:“老哥哥,你怎么没转过弯来?咱们得去,看完了,我给他一个个记下来,想把咱们的宝贝占为己有?姥姥!等哪天打胜了,咱们按图索骥,再给要回来嘛!”
“真有你的!去!咱哥俩一起去!”
回家的路上,孙老爷子坐在洋车上,晕晕乎乎老是觉得后头有人跟着他。
说着去,可这半拉月等得孙德胜心浮气躁的,他就纳闷了:哪儿来的那么些汉奸?小日本子抢东西还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还他妈有人上赶着往前送,背祖忘宗的王八蛋!
然而呢,经过几天的遛弯儿,他又释然了。
看看吧,小日本子再厉害,他们也不能改变了老中国。这是孙德胜孙老爷子仔细观察的心得。
比如街面上,小日本子改变不了正阳楼的烤肉、正源斋的萨其马、奶饽饽、大八件小八件、五香斋的酱牛肉、天福号的酱肘子,八大祥的川绸大缎和绫罗绸缎、张一元的茶叶、内联升的鞋,连带着北海的荷花、西山的红叶,以及这座城市里一切美好的东西。
不仅如此,那些迁来的东洋人,也被这座美丽恬淡的城市吸引了,街上穿着和服拖板鞋的鬼子们,带着家小,也络绎不停地穿梭于各家老字号,身上穿的、嘴里吃的,都是老中国的经典。
呸!还想改变老中国?哼!姥姥!真占住北平不走了,早晚让你们被老中国给改了。
提着这点心气,孙老太爷,又悠然自得了……
开始摆弄内弟李有德送他的那块泥巴糊糊的砚台,他不太懂这些个,不过,看着这块砚台,老是觉得那么熟悉,仿佛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见识过似的。
这泥巴砚台,二尺五寸多长,一尺五寸多宽,二指多厚,上头说不清是什么花纹,可掂掂,手头的分量很重,不像泥巴的。磨墨试试,不下墨,倒是浪费了墨块。原来真是个假货!气得老爷子把砚台扔在书桌上,不理了。
这天早晨,他刚醒了,听见街门响动,儿媳妇又去买早点了,忽闻“啊!”的一声叫。孙德胜多警醒,赶紧披衣起来,提溜着文明棍就出了门,外头,儿子和仆人已经过去了。
大门口,儿媳妇文氏吓得花容变色,哆嗦着手一指门外台阶角落里“看、看那儿,是不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