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悬疑篇
古玩笔记:悬疑篇
齐州三爷
本章字数: 16704

吴成才指认死者是张成栋,因张成栋刚刚住进悦来客栈,吴老板的伙计们伺候得舒服,张成栋随手赏了伙计一个小银锞子,就是这种半两银子一个的小锞子,上面錾刻着一支笔和一柄如意,取笔锭如意的吉祥寓意,也是当年有钱的读书人顶时兴的玩意儿。

尸体面貌虽然被砸烂看不清了,但身材、体态和穿着,就连那双双道梁的玄色呢鞋都是张成栋日常的日服。文老爷听了,大松了口气,有些隐隐的兴奋:“老弟,这下子咱们哥们可算熬出来了!上头的差事也算交代喽!来人,赶紧着写单子禀报都察院和九门提督衙门,我得赶紧去清华池泡泡澡。”

文书疑惑看着文老爷,孙德胜说“慢!这事没那么简单!”说着给文老爷递眼色,让他闭嘴。

“吴掌柜,我问你,除了这些物证,你还能从哪看出来死尸是张成栋呢?”

吴掌柜苦着脸:“这、这小人店里好几十个举人老爷,也不能见天看着张成栋啊,大面上的衣服穿戴和银锞子看得清楚,别的、别的小人就真看不出来了。难道这死的不是张成栋?”

孙德胜沉默不语,文老爷在一边催促道:“老弟,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张成栋跟周佳喝酒,醉后失手杀了周佳,大惊之下,慌不择路,假装鬼魅骗过我们,想混出城,不料在城外掉进河里淹死,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啊!”

孙德胜按按文老爷的肩头:“老哥,那我请问你,失手杀人,凶器是什么?”

“这……还没找到,肯定还在悦来客栈里”

“因由呢?他俩素昧平生,在京都才认识的老乡,没有冤仇,又不是为财,也不是为色,怎么就杀了人?”

“这……说不定、说不定他俩都长得漂亮,张成栋看上了周佳,要轻薄他,咱京师相公馆子有的是,那些兔子杂种们,比窑姐还骚呢!朝中顶尖的文人雅士,谁不爱个兔子,吃酒作文,都叫几个年幼的兔子助兴,比嫖妓还时兴呢!这张成栋说不定就有这个癖好,逼奸不成,酒气上涌借酒杀人。”文老爷睁大眼笑得眉飞色舞。

“即便如此,他为什么要砸烂周佳的面部,又化装成鬼魅出城?且这张成栋的脑袋,可是被杀之后砍下来的,难道他失手落水,还能自己把脑袋割下来抱在胸前?”

文老爷彻底傻了:“是啊,这事太他娘邪性了!”

“另外一点,老哥没仔细看。这尸格单子上有说明:护城河里的尸体,生前嗜好鸦片,那么吴掌柜,我问你,张成栋在你店里,有没有抽鸦片的嗜好?”

吴掌柜仔细回忆了,笃定说:“那倒没有!朝廷早有禁令,严禁鸦片,虽说暗地里有不少抽的,可这是礼部会试大考,谁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再者说,老爷,现而今福寿膏鸦片不流行了,打南边江宁一带传过来的风俗,都吃烟泡儿。一个大烟泡儿,或是用纸卷,或是直接就着茶水吞服,一颗烟泡能顶好几天的瘾头呢!不过周佳和张公子两位爷,真没看出是瘾君子,伙计们整天端茶送水送夜宵,四时不离,都看着呢。”

“这就对了!这人是不是张成栋还是两说着!据我看……凶手另有其人!你先回去,那三间屋子留着,带着伙计们仔细瞅着那些举子们,有什么不对劲儿,立即来报!”

吴掌柜懵懂地走了。

文老爷听了这话,知道自己想得不对,有些太急功近利,可眼前这事,挥手让衙役书办退下,悄声道:“老弟,我是这么想的,我琢磨着,老佛爷万寿大典在即,恩科大考,又是多年难遇的朝廷大典,满朝廷都憋着劲儿好好庆祝一番,你说,为了这么一个小小案子,闹得四九城不安,又搅乱了朝廷大典,我、我看,咱们可以权衡一下子,把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万一碍着老佛爷的大寿和朝廷恩科大典,上上下下都得被咱哥俩这案子闹得灰头土脸的,还有军机和六部的大人们,都得被扫了面子,咱哥俩可就惨喽。毕竟上头一天三催,九门提督那边,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孙德胜稳稳当当走到文老爷面前,眼中波光流动:“老哥咱们搭伙一起,得四年多了吧。”

文老爷一怔:“快四年半了。老弟怎么问这个?”

“你说的那些,我早就想到了。现而今的朝廷,不说你老哥,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是想,做一天和尚,也得撞好一天钟!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绝不能让凶犯逃之夭夭。如果老哥怕出事,我帮你写个文书,调到其他城去,绝不连累老哥。”

文老爷气呼呼站起来,想发火可说不出什么来!

“你、你……我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说罢一抬脚走了。

孙德胜看着他的背影,却笑了,他知道,这位老哥人是胆小,心地不坏,有时发发脾气,也就过去了。

孙德胜在衙门里想了半天,也没什么要领,一团乱麻似的,起来走走,也不顺气。衙役们大气都不敢出。不一会,都察院又派人来催促,闹得他脑袋疼,看看天晚,散了值,回家。

孙德胜的家,在南城棉花二条胡同,也不大,一个小四合院,家人也很简单,就他老娘、媳妇和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叫孙福的老家人。一进门,他妈正在院子里剁萝卜,三个男孩正在总角年纪,皮猴子一样到处乱跑,欢天喜地闹哄哄的,孙福五十多岁了,张着胳膊护着三位小少爷,他媳妇李氏,正跟婆婆一起洗萝卜。

“妈,我回来了。”孙德胜一进门看见和乐融融的家,一脑袋案子乌云才被温暖冲淡了不少,赶忙过去,帮着老太太一起剁萝卜。

孙老太太快六十岁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后槽牙有点活动。虽说儿子官不大,可她对自己过的小日子非常满意,一个贤惠的儿媳妇,三个大孙子陪着,有吃有喝的,住在天子脚下。京城里这些节日,没人比她老人家记得清,她也爱过节,心气儿也高。这么乐呵的日子,还追求那些个大名大利的干什么?

所以老太太很知足,不求儿子大富大贵,就这种小日子,就很甜。

“你甭掺和,回来就换了衣服歇着去,一个大老爷们,还是官身,在家剁萝卜,让人看见像什么话!我还能忙活十几年呢,等我落了炕,你再伺候我。快去!孩子他妈,给你男人倒茶去。”说着举着菜刀自己乐了。

媳妇腼腆地笑笑,小声问候:“回来了。”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给丈夫换了衣服,蹲身要换鞋。“我自己来吧。”看媳妇蹲下伸手,孙德胜笑了。

老太太满意地看着小夫妻俩,结婚都十多年了,还是这么蜜里调油似的亲密,还得再添几个孙子孙女。

又剁了一颗大青萝卜,老太太放下菜刀:“儿啊,今儿回来得那么早?衙门里没事?这都快端阳节了,你也不问问家里缺什么,你媳妇想买点什么,还是我前天想起来,正是腌萝卜的日子口,买了二十斤,你就爱吃这个。那缸还是孙福帮着洗干净了。你说说你这么大个子,整天忙着那些鸡零狗碎的,也不问问家里。你二舅家的大小子又生了,还是个闺女,把他气得哟……”

孙德胜恭敬地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还是蹲下,帮着老太太忙活。老太太很麻利,先把剁好花的萝卜疙瘩整齐地码放在缸里,铺一层,洒一层大盐、胡椒粉、辣椒面和自己配的小料,一面洒一面问:“我仿佛听见街面儿上说,怎么又出了一档子事,还是人命案子?急得我哟,你说说过好日子多好,成天介杀人闹事,这算什么,吃不着穿不着,别弄得老佛爷的大寿也过不好。你说说,这人得多大胆子,天子脚下……跟你说话呢!”

“啊?”孙德胜又走神了,以为母亲问买东西:“您跟媳妇看着买就行,上个月才领了俸禄。”

“你瞧瞧!他这儿又不知道想到哪个爪哇国去了!咱娘们在家里,幸亏认识路,不然,让他领了出去,非得迷了路不可。”孙老太太笑得皱纹都开了。

“东西我都预备得差不多了,还给文老爷准备了一点,还有我这腌咸菜疙瘩,等好了,你记着给他带点……”

孙德胜正心不在焉地听着家里人说闲话,外头走进一人:“亲家太太,在家吗?送礼的上门了!”

外头走进一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目俊逸,绛紫色的细布大褂,宝蓝绸马褂,一顶瓜皮帽,满身的干净,透着精明干练,两手提着两大包东西。

“舅舅!舅舅!”三个皮猴子一窝蜂拥上来,围着年轻人转着圈跳跃欢喜。

“哟!来得正巧!孩子他舅,哪阵风把你吹来啦,孩儿他妈,你兄弟来了,赶紧着,倒茶呀!”老太太喜悦地起身招呼。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孙德胜的内弟,李氏的弟弟,在琉璃厂保德堂做二柜的李有德。

李氏祖籍是江宁府,她爷爷来京,做了个穷翰林,一辈子就出了几次学差,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就是李氏和李有德的父亲。这位李老太爷,也是一榜举人出身,没考上进士,当年跟孙德胜他爹那个恩荫举人,算是半个同年。怎么说呢?因为当年朝廷下旨以军功恩荫的那年,正是李老太爷考中那年,拐着八道湾儿,算是半个同年,孙老太爷当年也高兴,自己不是考上去的,能认识这么一个同年,也算提高了身份不是?

孙老太爷爱读书写字,正好,李老爷没中进士,但学识很深,就在京城里各大富豪家里,做了西席先生,教私塾,外带着帮着富豪们买办点文玩字画。

李老太爷可是南方人,那脑袋瓜子绝不是孙老爷那种死性人,由这儿,结识了不少朝廷大员和亲贵,顺带着自己也赚了不少钱。

等过了几年,李老爷习惯了北京城的日子,不想回乡了,就在北京扎下了根儿,自己随着镇国公载大爷,出了一半资金,开了个专门买卖南边书画纸张的南纸店,借着亲贵和自己的人脉,生意着实红火。

孙老太爷就是那几年去买纸,认识了李老太爷,加之孙老太爷书法超人,两人越唠越热乎,才算认了半个同年。后来李老太爷家大小姐到了出阁之年,可他选来选去看不上别人,太高的高攀不上,低的又不愿意女儿受苦,正巧见了孙德胜,一看之下大为惊喜:小伙子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李老太爷和孙老太爷就结成了儿女亲家,亲上加亲嘛。

后来孙老太爷去世,孙德胜当了南城御史,官不大,可也是一方土地老爷,李老爷顶喜欢这个女婿,也知道女婿清廉刚直,时常让儿子逢年过节送些银钱礼物,帮衬孙家。

李有德也挺佩服这位姐夫大人,毕竟人家是武进士出身,正儿八经的功名,又是现管南城的老爷,所以,尽管自己家挺有钱,却跟姐夫走得挺近,两人经常去喝点小酒聊聊天,也算孙德胜闲暇时的散心生活。

进了屋,李有德笑道:“今天太巧了!姐夫最近整日不见人,忙得什么似的,好容易让我碰上了,得好好喝两杯,姐姐最近可好,父母着实惦记着,让我送端阳节的礼,都是些土产什么的。请别嫌弃。”

“这是说哪里话!这些年哪年不是亲家惦记着,送这送那的,日子蛮过得去,他舅,回去给老家儿问个好!我的咸菜疙瘩腌好了,第一个送过去。”孙老太太招呼着摆果碟子,倒茶,又让孙福去弄酒菜。

李有德笑着逗弄三个外甥,一人一个大糖葫芦,喜得三个孩子跳着脚直叫唤,又从大纸包里掏出豌豆黄、山楂糕等小吃,一边分一边说:“别抢啊,孩子们,姥姥、姥爷可等着你们去姥爷家呢!”

“亲家太太,您别忙活,我叫了盒子菜,我爹让我带了酒来,茵陈酒和玫瑰露都有,还有两坛子花雕,一会儿就送过来了。来,姐夫,我给你点个火!”

“又让你破费!上回送来的肉还没吃完呢,我去做几个。你们聊”

孙老太太领着儿媳妇去了厨房。

李有德也帮着摆桌子,一点儿不见外,又拿出火镰,给孙德胜点着了,笑道:“还觉得是那些年学徒呢,没事姐夫到家了,给你点烟!这是我爹让我送来的南味烧鸭、火腿和腊鱼,让我姐做给你吃吧,呵呵。”

“你小子,还跟孩子似的,都有孩子的人了。来,坐下。”

不大一会儿,外头来了辆马车,拉的米面、酒坛子,是孙德胜岳父店里的伙计们。盒子菜不算,三个凉的四个热的,还有孙老太太做的四个,满满铺了一桌子:酱鸡、腊肉、松花蛋、小肚、香肠、酱猪肝、酱羊肉、小黄瓜拌虾米、酸白菜炖豆腐、肉丝干炒萝卜丝、韭菜鸡蛋一大盘,一大盆米饭。

烫了一壶花雕,味道醇厚甘甜,小孩子们吃完了,李氏领着他们下去了,孙老太太也说:“你们哥俩有日子没见了,孩他舅,这几天你姐夫遇上难事了,心里不痛快,外头的事我们不懂,你多宽宽他的心。你们吃着。”

孙德胜对母亲的敏感深有感触。

“姐夫,悦来客栈和左安门外头两档子事,真的那么棘手?外头可都嚷嚷动了!听说荣中堂也发了话,严查严办,不行就处分呢”李有德给姐夫斟满了酒杯,搓搓手,有点不安。

“哪有那么玄乎,只不过里弯弯绕太多了,被圈住了,你这都听谁说的?”孙德胜显得满不在乎,可眼里有些阴郁。

“我们行里的规矩,我学徒不在咱家的店里,是我们掌柜的说的,铁大人的小厮常来我们店,听他说的,铁大人风头正盛,刚从刑部尚书任上进了协办大学士,还管着刑部,您说这个意思能有假?”

“也未必,说实话兄弟,我心里没底。”桌上两根红蜡,扑簌簌地落了烛泪。孙德胜知道自己小舅子为人精干,在外头嘴挺严,又认识不少高才文人,借着酒,就把案情说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李有德听得毛骨悚然,身上汗毛直竖,边听边细细思索,想帮着姐夫从中琢磨出点什么来。

“菜都凉了!你俩怎么光说话不吃菜呐,我去热热菜。”李氏进来,微微笑着瞪了孙德胜一眼,端菜出去了,才打断了二人思路。

“姐夫,太、太玄乎了!比我在外头听着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都吓人,我琢磨着,姐夫您说的那些疑点,一点儿没错,幸亏是您,要是我,直接吓傻了。可眼下,我听着还真没头绪,您说,这读书人怎么这么心狠呢。”

孙德胜呵呵一笑:“兄弟,外头的事你懂的比我多,可不在官场不知道哦,这读书人也分好几种呢。有人读了书变好了,有人读了书变坏了。自古以来,武人为啥斗不过文人?人家那套路都是一圈圈的,都哪儿来的?不是书里学来的?一般人做坏事,是酒色财气,直愣愣的,读书人要是做坏事,那手段千奇百怪,光怪陆离着呢。对了,兄弟,我问你,你也认识不少读书人,读书人打架闹事,怎么闹啊?”

“哈哈哈哈哈”李有德大笑:“读书人还会打架?也就是骂骂人,抓抓辫子,别的顶多就是扔扔茶壶、砚台,连板凳都不一定能举起来,您问这个干吗?”

“想不透彻,瞎问的。这么着,你在四九城人缘好,帮着打听着,有消息告诉我。算我先谢谢了。”

“姐夫,您这儿说哪里话?!别介!让我爹看见,还不打我,天晚了,我先回去了。明儿我就去打听,您就等好吧!”

第二天,孙德胜还是没有什么线索,没到中午,小舅子李有德找来了。

“姐夫,一早晨我就在行里打听了,您猜怎么着?”

孙德胜紧张问:“怎么了?”

“听见俩信儿,不知道是不是有关联,而且,我不多嘴,问问您,是不是凶器还没找到?”

“是啊!”

“我能看看物证和勘验单子吗?”

“来人,把物证和勘验单子拿来。”

李有德看了半个钟点,紧皱眉头,想了半天,定定地看着孙德胜“姐夫,我看,线索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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