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氏媳妇发现今儿孙老太爷有点奇怪,不是平日里那种一脸沉闷或是端着老派儿的派头,而是挂着神神秘秘的笑,拿起来茶碗,又去拿烟袋,没着没落的,老二那么傻大黑粗的一个大把头,也在院子里手把手教儿子小柱舞刀弄枪,哈哈大笑着,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
折腾完了好几十袋子粮食,文氏擦擦手进屋,瞅见老太爷换了衣裳:银灰团花的宁绸大衫、灰春绸裤子,扎着玄色脚带子,带了怀表,左手上还有一枚碧绿的扳指,用象牙小梳子,梳理着胡子,又套了件绛紫马褂,掸了掸礼帽,一脸得意,冲她乐着:“小柱他妈,我去你舅舅那里瞅瞅,今儿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你跟小柱儿在家吧。中午做点好吃的,孩子正长身体呢!”
“知道了,爸,您给舅舅带好吧!”
其实文氏早就心知肚明了,老爷子换衣服,必然要去舅舅李有德那里,每次去,老太爷仿佛参加什么酒宴似的,全套的行头都得装扮上,后来问了丈夫才知道,李有德会打扮,又是市面上的老商人,见识的多极了,孙德胜不想丢面子。
原来如此!老小孩老小孩,真是这样,跟小孩斗谁家的玩具好一样。
孙德胜又跟儿媳妇说了,孩子的二大爷,给他找了个铁路学校,老二家的几个孩子也在那儿,还管一顿饭。文氏高兴得厉害,赶紧又去跟老二道谢。
“小柱,你二大爷给你找下学校了,过了五月节就去吧,跟你堂哥堂姐一起读书,不学日文。今儿你和你妈在家吃饭,我去你舅爷爷家,等着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浓眉大眼的小柱正玩着一把铮亮的雁翎刀,孙德胜满眼得意地瞧着孙子吩咐道。小柱当然不愿意跟着去,因为他知道,这俩老头见了面,那话题必然得从五十年前说起,聊得津津有味,至少好几个钟头,他可不想去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三弟去柜上了,我也该去火车站了,弟妹留步吧,爸爸,我送你一程,您可不知道,那帮小子们,我不在那儿就得惹是生非,出点幺蛾子!”
说着,老二陪着孙老太爷出了大门。胡同里静悄悄的,老二见没人,就从荷包里取出一大卷钞票往孙德胜手里塞:“爸,您留着买点吃的喝的。现在的钱真毛!不让用咱们的钱,这是我自己个儿赚的,不是黑钱,放心花。”
孙德胜挡开他的手:“你爸我还能缺了钱花?笑话!你弟弟是掌柜,我还是东家呢!年底都得给我交账。你在外头少惹事,我就高兴了,孝敬不在这上头。快回去吧。”
三推四让的,孙德胜抹不开儿子的面子,从里面拿了几张,又把钱塞给他。街口,老二赶紧叫了车,搀扶着孙老爷子上了车,自己领着徒弟们走了。
拉车的认识孙德胜:“孙爷爷,您还是这么硬朗!十来年前我爸爸就拉过您!”
“哦?你是南城的?”
“南城的。那一带谁不知道您孙爷爷,都拿您当老人瑞呢!”
“日子还过得去?”孙德胜扶了扶拐杖。
“哪儿能跟您比哟!我们这些人,能活着就不错,您不知道,现在什么都涨价,杂合面都三毛五一斤了,前些年日本人没来,一袋白面才四块钱!哎,凑合活着吧!”
许久的沉默,孙老爷子突然说:“得活着!终究有咱们老中国打赢的那天!”
“这没错儿!就看您老爷子这心气儿,我们也得好好活着!您说是吧,咱们老中国多大地界儿?好几千万里呢,小日本子才多大点地,姥姥!想占了咱老中国,门儿也没有!听说直隶边上就有八路呢,可见他们打了五年多,还没把直隶全拿下呢!”
“是啊,等着吧!好好活着,咱们都得活到看见小日本子玩完那一天!”
“对!到时候我得好好吃一顿大饼卷肉!嗬!那半肥半瘦的一嘴油!”拉车的甩开两条大长腿,呼呼跑着,身子骨却瘦得可以。
进了琉璃厂,这地儿明显比原先萧索多了,街面儿上没几个人,有些还是留着大分头的汉奸。
保德堂门口,车停了。
“到地儿了,孙爷爷,您慢着!”拉车的小伙子慢慢放下车,又要搀扶,老爷子一摆手:“不用了,我还能自己走呢!”
说着,递过五块钱,可把拉车的小子吓着了“这……孙爷爷,从您家到这儿,也就八毛钱的事儿,您给这么多……”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拿着吧,给家里多买两斤杂合面,记住今儿咱爷俩说的话,好好活着!”
“谢您了!孙爷爷您必定长命百岁!”
拉车的小伙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孙德胜推门进了屋,早有小伙计飞跑进去,叫道:“老掌柜!大爷爷来了!”
保德堂在琉璃厂西街算是大铺子,五间门脸儿,两层楼,下头是店铺,上头是客厅和库房,后头还有一个大院子,是掌柜和伙计们的住所,不过老掌柜并不住在这里,早已交给他孙子了。
进了门,孙德胜瞅见门口有个破木头箱子,里面破烂溜丢什么都有:半残的碗、缺了边的瓷器、锔了锡的壶,有断了的铜簪子、折了的银镯子、掉色的珠花,还有破砖烂瓦像个垃圾箱。孙德胜皱眉头:“保德堂怎么好弄这些个?”
正思索着,二楼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声“是姐夫来了!老哥哥,快着!让我看看,还是我懒,让您大老远来。”小伙计扶着一位瘦高个老头下来了,一身团花纱袍、蓝缎子马褂,戴着眼镜,口袋里大黄金表,脸上满是褶子,猛一看,比孙德胜还大好几岁,两条腿也不好使,颤颤巍巍过来,给老姐夫行礼。
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风流倜傥、俊逸潇洒的李有德二掌柜,变成了一个瘦老头……
李有德虽然打扮得通身富贵逼人,那黄金大表链上面缀着的两颗玻璃翠叶子,也是跟上海滩大亨金老板、杜老板学的气派,又比孙老太爷年轻着好几岁,可身子骨和腿脚,着实不成了,脸上的皱纹里,也隐藏了浓重的商人似的聪明和阅历。
孙德胜双手搀扶住有些激动的李有德,哈哈笑道:“老弟,咱老哥俩儿可有日子没见了,来看看你。你说你懒,还不是看着你这铺子!怎么着,市面儿上生意都不好,就你这里还成,我看门口怎么弄了一堆破烂!改行市啦?”
李有德苦笑着:“姐夫,你还说呢,整一个半月了,咱原先说好的,一个月见一面儿,不论哪儿撮一顿,这不,上次派人去您家接您,孩子们说您去天坛遛弯了。我这腿脚是不成了,不然,哪能让老哥哥来看我。快着坐!伙计,给你们大爷爷上茶!”
老兄弟俩亲热地拉着手,风烛残年,更显真情。
“姐夫,您尝尝,这是云丝儿,青包的,水烟里还算上等。哎,还是一年多前儿子孝敬我的,没舍得抽,等您来呢。您看门口那些个破烂,都是灾民的,咱一个开古玩文房铺子的,又不能明面儿上赊粥,那不是树大招风?所以我寻思着,他们来卖东西,多给俩钱,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孙德胜感慨着,他知道,李有德的大儿子,也就是自己死去媳妇的娘家大侄子,一年多前,去南方进货,被日本人流弹击中,死了,现而今是李有德二儿子和大孙子管铺子。
“这么着也就可以了,你身子不好就多歇着,都交给儿孙得了,又不是咱们当年那会儿,还瞎操什么心!”咕噜噜吸着水烟,果然不错。
“您哪里知道哦!”李有德摸摸胡子,掏出手帕擦擦眼,咳嗽两声,低了声:“现在来买东西的汉奸多得是!越来越多!这帮兔崽子,都他娘恨不能把日本人的腚沟子舔化了!这小日本,也不知道怎么那么爱咱们的老玩意,恨不能把全北平的东西都拉了日本去,汉奸来买东西,连价都不问,大把地花银子。老哥哥,我是真闹不明白了,您说,哪朝哪代也没见过这么些个汉奸!咱们老中国,这是怎么了!五年了……”
苍老昏黄的眼睑里,满是泪。
孙德胜假装长叹一声,心里透亮:“老弟,放心吧。看看你那大金怀表,几点了,咱们出去聊,你这铺子尽来人,说话不方便。”说话间冲内弟挤挤眼。
孙德胜心知肚明,姐夫肯定什么好信儿,其实,他跟姐夫约好了每个月去吃几杯酒,就是因为周围的老人在这苦难里煎熬的差不多都没了,就剩了他俩,外加一个小莲老板。李有德叫过儿孙给孙老爷子请了安,又吩咐了几句,跟姐夫溜达出来。
正出门呢,孙德胜看见破木箱子角落里,有块硕大的泥糊糊的东西,看着心中一动:“这是什么?”
李有德瞥了两眼,“是块砚台,说是汉瓦做的,真是胡扯淡!前儿一个饥民来卖。给了他五毛钱。您喜欢?”
孙德胜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李有德嘴里不屑这样的玩意儿,觉得特别有意思,笑了笑:“给我吧,今儿这顿算我的。”
“小刘,给大爷爷包起来送家去!姐夫,您这是骂我!仨瓜俩枣儿不够买俩烧饼的。今儿是南来顺还是正阳楼?要不三合居?”
“别去大馆子,不方便,去三合居吧。”
三合居离着琉璃厂不远,两人慢慢走着,满街上乞讨的难民,闹得人直心乱。三合居是个不大的门脸儿,里面摆设倒是干净利落,自打前清咸丰年间就有了,是山东人开的,老板也传了四代人了。
掌柜的一看是这二位,都是熟脸,赶紧过来请安:“哟,二位爷来了!前儿我还念叨您二位呢,怎么越看您二位越年轻!怎么着,还是老规矩?内堂单间,四菜一汤外加绍兴黄?”孙德胜举着棍子笑着要打:“你小子,跟你爷爷一样油嘴滑舌!老规矩是老规矩,今儿有什么新鲜的?”
掌柜的又换了恭敬的笑:“孙爷爷,还不是您这样的老照顾主儿!李老掌柜也是常来,不然,就这年月,我们这小店还靠谁呢,您说是不是?”
“日本人来了这几年,尽他娘关城门,不是查夜就是净街,比皇上那时候还闹势派。城外头什么也不好运进来。便宜坊要的小白眼鸭都不够数量了,前儿个进了几只嫩鸡。咱来个芙蓉鸡片?宫保鸡丁?”
孙德胜跟李有德一面往里走,一面挥挥手:“你看着掂对吧!叫人去月盛斋叫点酱羊肉来。”
“得了!二位爷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