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孙德胜正收拾了东西,要上衙门。来事儿了!两名身着戎装的衙役就跟上了,孙德胜一看,是刑部的人。
“你们是……”孙德胜上了马,轻轻抖了缰绳。
“孙老爷,奉刑部堂官命,请孙老爷和文老爷去刑部走一趟。”两人面无表情,声音不亢不卑。
孙德胜心里一紧,知道要出事,脸上却不肯带出来,稳稳说道:“这不对呀,我是都察院的人,跟刑部并无关联,文老爷的上司,是九门提督府,也够不上刑部衙门。刑部哪位老爷传见呢?”
两个衙役口风很紧,不说话,就跟着马走,孙德胜心里一狠,两腿一夹马鞍子,随即往刑部而去。
不多时,来到了刑部街。大清的刑部衙门,在皇城西边西单白庙胡同南,是原来大明锦衣卫衙门的旧址,顺治爷入关后,六部衙门迁移,因此,这里跟兵部、工部和大理寺、都察院集中在一起,成了大清国执掌司法的地界儿。
一般老百姓只要听了刑部衙门,腿肚子都得转筋:并不是因为明代锦衣卫屠戮了千百万人命而造成的恐怖气氛,也不是因为刑部衙门里能把精壮的彪形大汉折磨成肉泥的一百八十多种大刑,而是因为这里代表了大清国最高司法衙门,即所谓三法司。能进入这里的案子,犯人们没有一个能轻轻松松活着出来的。
原来权力很大的大理寺,到了大清只负责审讯谋反大案和复核死刑,而都察院也只对官员的考察、考核有着重大责任。唯独刑部的权力,自明代以来便有增无减,集中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全国的流刑以上的犯人,都得在这里定罪。凡是《大清律例》上有明文规定的重大案子,审讯时无不以刑部为主,而刑部秋审处的八个司官,也决定着所有死刑犯性命,因此他们被老百姓叫做八大圣人。
为啥?人家手里握着生死大权呢!
因而,刑部,这个老年间称为“秋曹”的衙门,无论在哪个时候来,都弥漫着一片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孙德胜来了刑部衙门,跟随着的两个衙役气喘吁吁才跑步跟了来,一人拢住马头,一人进去报信,远远的,文老爷也骑马赶来。
“我的兄弟!这会子可褶子啦!九门提督那大人,发了令牌,要我去通州提人呢!”文老爷还是那个脾气,跳下马,偷看四周肃静无人,急得满头大汗。
“提人?!”孙德胜浓眉一挑,“提什么人?”
“哎哟我的兄弟,敢情你是闷葫芦,一点不明白?河南巡抚有单子报上来,死者和凶犯家属都提溜到通州地界儿了!那大人……”
此时,出来个挺胸凸肚的小司官,满脸骄横地大喊:“嗨嗨嗨!你们还不赶紧进去!还等着八抬大轿呢!快着吧,大人们等急了!”
文老爷一哆嗦,跟着孙德胜,大步进了刑部。
刑部大堂里,端的是威严肃穆,各种牌子查了一片,两廊下,就是刑部有名的180多种刑具,什么滚钉板、夹棍、火龙、铁链,这是最普通的,还有30~120斤的大枷锁、铡刀、铁棒,全是血迹斑斑,淡淡腥气传来,令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转过二堂,在三堂外头,数十名兵丁衙役按刀巡逻,十分森严。孙德胜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几位大人正在说话:“还是大人您手笔大,我们这种九卿一级的,就是有一万两黄金,想送还送不上去呢!呵呵呵呵……”
“你这是骂我哈哈哈哈,那也不是我想起来的巧宗儿,老佛爷也不缺这仨瓜俩枣儿的,就像你送我那对花翎,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
“大人说笑了,这翎子不值什么钱,就是费点心思,从翎子张那里淘换来的,听说,庆王爷那枝翎子……”
孙德胜在门口大声报名:“巡查南城御史孙德胜、南城兵马司指挥使文兴年,觐见大人!”
谈笑声顿时停止,半晌,里头才传出来个威严招呼声:“进来吧!”
文老爷从后头小声嘀咕“我说兄弟,这、这不是三堂会审吧?”进了门,二人才发现,确实有三堂会审那么个意思。
正中间,坐了一位红顶子大人,五十多岁年纪,怪眼圆翻、灰黄的连鬓络腮胡子,怎么看怎么跟强盗似的;左右两位红顶子大人,孙德胜、文老爷很熟,一位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张大人,另一位就是正白旗满洲都统兼着九门提督的那大人。
不用问了,中间那位,就是新进的大军机、协办大学士兼刑部尚书,铁英铁大人了。这位大人,光绪初年就在秋审处当司官,是刑部的案牍老吏,《大清会典》《大清律例》几部书,背得是滚瓜烂熟,什么案子怎么判,刑部尚书、侍郎,都得听他的摆布,可此人用心残酷、刀笔狠毒,杀了不少人,也赚得了朝廷上下“能员干吏”的美名。
随后,不知道怎么运动了大佬,外放广东巡抚,不到两年,赶上老佛爷万寿,别人都送了金银财宝,铁大人不知烧了什么高香,从广东花重金,买了一千两纯金,打造了一千枚太后老佛爷万寿大吉的金币,又买通了李大总管,送了上去。那时候,谁见过这么金灿灿光闪闪的玩意儿,老佛爷大喜之余,就记住了这个好奴才,不到四年,把他由广东巡抚任上,内转了兵部侍郎,再升了刑部尚书老本行,又加了协办大学士职衔,新进跟荣中堂一样,进了军机大臣,在朝廷里,可是炙手可热的红人!
“孙德胜,你也是个大清的官儿!我来问你,南城悦来客栈一案,这都半个多月了,审出什么来了?怎么连个案情也不知道回禀?!”
孙德胜心里一紧,知道铁大人用意不善,这个硬头钉子砸下来,自己得接住,小心回答道:“回禀大人,属下是属都察院管辖,案子进展,随时禀报都察院大人,大清律例,凡是这种案子,没有奉旨,照例有结案单子,才上报刑部。”
“哦?”铁大人嘴角挂着冷笑,“你的意思,我这位中堂,还不能过问喽?可是我听你们副都御使张说了,毫无进展嘛!恩科会考在即,你们南城这么不安静,连我都不能问问了?”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有下情回禀,悦来客栈一案,经过属下与兵马司指挥文某全力以赴,现在查出……”
啪的一声,红木大案震动不已,铁大人拍着桌子已经沉了脸:“什么这个那个的!都察院和九门提督府早就催促你们了!太后万寿、恩科大典,哪一件不是举国欢庆,你们弄那么一个小小的案子,小题大做、有碍视听,还有理了!我听那大人说,凶犯的死尸早就找到,二人显然是互相打斗而死,按照斗杀律结案便是。就是你!推诿颟顸、节外生枝,压着案子不放,你想做什么?妨碍了恩科大典,你有几颗脑袋!”
文老爷早已吓得摊在地下瑟瑟发抖,孙德胜怒火中烧,抗声说:“属下不敢苟同中堂大人的说法!这案子本就出得蹊跷,前后死者二人,看起来虽是前后毙命,然身份至今不明,上司限期破案,属下等一直奋力探查,并没有推诿谁人,只是时间太短,疑点太多……”
一旁的副都御使张大人心里暗暗埋怨:这小子,一点不知趣!谁不知道铁大人是老佛爷的亲信,又刚愎自用,以断案为能事。这次,显然不单单是为了案子,而是怕给恩科大典和万寿抹黑。可自己作为都察院的堂官,也不能看着属下被训斥不说话啊。正思量着如何解释,铁大人已经跟孙德胜吵翻了天。
“我看,就是你存心作乱!一件小小的案子,才死了两人,你就慌不择路方寸大乱,亏了还是进士出身!还敢跟军机大臣顶嘴,胆子不小!来人!给我叉出去!”
看孙德胜还要强辩,张大人嘿嘿赔笑说:“中堂大人息怒!息怒!为这么个小官,不值、不值当的。孙某人看着还年轻,处事不周、轻浮毛躁也是有的,平时可也在差事上没有啥大错,这回就是脑子发热嘛,听了大人的训诫,让他回去自省便是。气坏了大人,那倒是他的一桩大罪喽呵呵呵,再者说……”张大人使劲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中堂,孙某人的进士,可是七爷亲点的,您看……”
铁中堂眉毛一挑,七爷?是万岁爷的亲阿玛,这倒是闻所未闻。思索着,摸出鼻烟壶,用象牙匙点了一点在手心里,研磨了半天,嗅了嗅。
“阿嚏!”抽抽鼻子,已经换了脸色,“孙德胜,这案子你就别管了,交到刑部吧,那大人,你兼着九门提督,速派干员,去通州,跟死者家属说吧,案子……结了!”
那大人早就起身禀报:“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就等中堂大人的指示,可两位死者的家属从河南提到京城,死尸交给他们,有凶犯有被杀人,怎么跟他们说呢?”
“嗨!”铁中堂满不在乎笑笑,“你这个老那,这点子事还来问我?告诉他们案子结了,本部堂也有好生之德,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你派人去,说那个凶犯张成栋杀人后,已经受了天诛掉进护城河死啦!让他们家拿出五百两银子,赔给周家,把各自的死人拉回去埋了就得了。另外,告诉都察院、顺天府发张文告,安定市面儿,让老百姓和进京的举子们都安安生生的,别再传闻什么闹鬼。凡是有妖言惑众者,一律由有司衙门查访拿问治罪!”
“可……”孙德胜还要说话,有人使劲儿拽他的衣襟,是文老爷。副都御使张大人也狠狠瞪了他两眼。
铁中堂鄙夷地看看半跪在下头的孙德胜,撇撇嘴端起了茶杯,旁边一位侍从大喊道:“端茶喽!你们还不下去!”
大清国这端茶送客的礼节,还是康熙爷那年头传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