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案子确实不能再审下去了,这不,还没结案呢,又搭上两条人命!刑部尚书铁大人还算“不错”,小小惩治了打死张成栋儿子的司官,又从刑部公费里拿出五百两银子,代为赔偿给周家,周家得了银子,又知道凶手张成栋已死,加上刑部严令:恩科会试在即,此案已结,令河南省衙役,把周家、张家的棺材一律遣返回原籍安葬,不得入京增添什么晦气,因此,周家也不再追究了。
只是,周家拉了一口棺材,而张家,是三口。幸而张家还来了本家的两个近亲,只得洒泪护送着三口棺材,回乡不提。
总算一片云雾散了,孙德胜怏怏不乐地把案卷和一些物证整理好,上交了刑部衙门。文老爷,也算是在九门提督那大人有了一个交代。
不到三天,刑部全然不是平时拖拉推诿的审案方式,以最紧急的结案文书呈奏御前,又发了朝廷邸报,算是糊里糊涂结了案。
孙德胜在衙门里,瞪眼看着眼前这份邸报,据刑部奏:近来京师南城悦来客栈一案,经南城巡察御史、兵马司指挥联合勘察,报都察院、刑部复核,现已查明:举人张成栋与贡生周佳,酒醉中言语不和,互相斗殴,张成栋失手杀死周佳,后落荒而逃,于左安门外护城河内,失足落水而死。事实俱在,物证齐全,现判张成栋,按《大清律例》之斗杀律,失手杀人致人死命,以斩监侯入罪,秋后处决。唯张成栋逃亡时失足落水已死,已受天诛,不予追究,惟案犯张成栋之妻、子来京后,肆意嚣张、扰乱官法,其妻糊涂无知,撞死棺前,其子因伤痛过度,暴病而亡。臣等念王法无私,而圣上有好生之德,不予追究,以臣部中公费银五百两,代为赔偿周佳之家属,令二人家属将棺木妥善护送回乡入葬。特此奏闻皇上,伏请圣裁。
皇上朱批:知道了。钦此。
据礼部奏:恩科会试,五日后,照常举行,奉上谕:会试副主考,著添派南书房行走、吏部掌印郎中、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郎中潘世兴去。钦此。
……
“狗屁!”孙德胜愤怒地把邸报狠狠揉成团,扔进化纸缸内。孙德胜虽然气愤,可到底荣中堂给他留了话,他也多了个心眼儿,把所有案卷偷偷连夜誊写了一份,物证也挑了些最重要的,秘藏在床底下,等到凶犯落网,被害者昭雪那天,还能用得上。
但,这个机会很可能没有了。
虽说孙德胜、文老爷并没有受到上司的惩罚,也算他俩转弯转得快,一床锦被子遮盖过去,补上了诸位大人的脸面,可毕竟伤了几位大人,尤其是军机大臣、刑部尚书铁大人的面子,恩科会试后,本来都察院轮值南城,该派的人却没来。孙德胜还是六品御史,文老爷更别说了,两人又扎扎实实在一块堆儿坐了一年多同事,好似被人遗忘了。
不过,等又过了一年,老佛爷万寿节庆,这位执掌朝政几十年的西太后,抚今追昔,觉得好容易从二十多岁守寡到今天,把大清国治理得还不错,颐和园、西苑和大内的修缮、景点的布置又日益完成,觉得自己不容易,大臣们也不容易,要对大臣施恩,也算为自己的六十万寿大典买个好儿,就叫来军机大臣,一口气下了十几道懿旨,追授、加恩和抚恤从同治元年到光绪年间,跟她一起操心受累的王公亲贵和文武大臣。死去的、被贬的、革职的一律加恩免责,复还原品原官,追封、追赐后代家人,在职、在朝的,着实封官赐爵,重赏金银锦缎。
消息传来,大小官僚们大大风光了一回,真是普天同庆、万官欢呼!这些大小官儿们,忍不住在家就山呼万岁万万岁喽。
孙德胜可算撞了大运,天上掉馅饼,没砸着别人,砸着他了。
不知谁鼓捣的,估计是荣中堂说了话,朝廷竟然想起来孙德胜的爷爷跟随蒙古亲王僧格林沁镇压捻子,为国捐躯这档子事儿,军机处的单子上,赫然把他也列入了功勋后代,又加上僧王爷的几位公子爷,都在朝廷当大官,看见这位功勋是随着老阿玛鞍前马后一起殉国的,也在御前大大表扬了一番,加上万岁爷又想起来,自己亲阿玛七爷多年前提过孙德胜这个人。于是,礼部奉旨查议,应给予以优等功勋之后待遇。
万岁爷高兴,荣中堂自然乐得凑趣,几位僧王爷的公子们,在朝廷里也跟着凑趣,想了半天,孙德胜是汉人,没有爵位,他爸爸一辈子的候补官儿,也算清廉。
万岁爷琢磨琢磨,跟荣中堂说:“满汉一家亲嘛,有功就得赏,还得重赏。不然以后遇上事,谁还给朝廷出力呢?”
于是乎,一道特旨传下来:孙德胜的爷爷,因为有野战功勋,为国捐躯,忠义可悯,特加恩,追赠世袭二等阿达哈哈番,因是野战功勋,可以世袭罔替,不必降等承袭,而孙德胜的老爹,一辈子候补,也没有实缺,也是被追封为二等阿达哈哈番,加三品正卿衔。孙德胜呢,更不用说了,以武进士正途出身,又是都察院的现任御史,立即承袭爵位,升任正四品京堂,不论哪个衙门,遇缺先补。加赏白银二百两,缎匹照例。
这道旨意下来,顿时轰动了南城老少爷们和都察院的大人老爷们。
谁都知道,这阿达哈哈哈番,是乾隆爷钦定的满洲八旗武功爵位,自从十全武功之后,历经嘉庆、道光直到咸丰年间,才赐予了平定长毛叛乱的湘军几位统领大人,后来,汉人则再也没有一个人被封爵如此。这是破了天荒喽!
这阿达哈哈番,是满语——轻车都尉的称号,世祖顺治爷入关,不少八旗中下级武官,都被赐予这种世职,别看读起来绕嘴,可品级正格儿的不低,还是世袭的。
到了乾隆年间,高宗皇帝为激励将士们,把封爵改为恩封和功封,凡是恩封的爵位,自亲王以下直到云骑尉,世代降一等承袭,而功封呢,一律世袭罔替,代代承袭。
轻车都尉是汉名,品级三等:一等正三品,二三等,都是从三品爵位,放到外省,能顶一个省里的按察使!
这回,似乎连老天爷,都对孙德胜雨露天恩普降了。孙德胜倒是不觉得,到了清末,这二等轻车都尉,不过每年多拿朝廷一百多两的俸禄银子,可以穿三品的官服,其他,一点儿没什么变化。
孙德胜的老母亲听了谕旨,高兴坏了,催逼着孙德胜又是放鞭炮,又是大请客,又是修祖坟,又是祭祠堂,又是逼着儿子去荣中堂、僧王爷家里叩头谢恩,闹得孙家乌烟瘴气。老太太抓着上头赏给的四个五十两的大元宝就不松手喽,整天拿出来看,看得孙德胜直肝儿颤,以为母亲疯魔了。
“天恩浩荡!天恩浩荡啊!”老太太闲暇了,成天抱着元宝念叨。
南城的老少爷们,心里都念佛呢。以为大清国才知道有这么位贤良大臣,好容易得了好报喽。
都察院那些从不来往的同僚们,也一个劲儿狗屁颠地跑来了,请安的、问好的、送礼的、托门子的,形形色色像是见了大粪的苍蝇,络绎不绝。连文老爷也是一天两回地往孙德胜家里跑:“兄弟!我的兄弟,不,是孙大人!您老人家可是平步青云,天恩祖德深远,升喽!您可别忘了,您这位傻哥哥,还在南城一锅小米粥没熟——熬着呢!哪天见了上面的大人们,也提拔提拔你这位不成器的老哥哥!”搅得孙德胜满脑门子官司。
说起来,也是野猪拱门,这福气,想躲都躲不开。
孙德胜本来以四品京堂,遇缺先补,可他实在厌烦透了京城里的这些杂八事儿,想寻个清净。在家候补了两个月不到,正赶上荣中堂去天津检阅武卫各军,孙德胜忐忑不安地去了,荣中堂一高兴:“得了!你也别改武职了,文职就挺好,你小子懂事儿,我放你个肥缺吧!”
就这么着,军机处在吏部保举名单上,列上了孙德胜的名字,光绪爷看了,跟荣中堂说:“这个孙某人,在京城也恪尽职守这么些年,很是清苦,又是七王爷当年看上的,朕得给他调剂调剂。”便下了圣命:孙德胜以正四品衔,外放直隶粮储道兼武卫军粮饷处总办!
好家伙!这恩命一下来,孙德胜家里仿佛挤破了似的,成天介拥进来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穷京官儿和内务府的笔帖式,闹着要跟孙德胜当随从,连文老爷都准备活动九门提督府,跟孙德胜去外放。
为啥?!文老爷说了:“我老弟,这是钻了金山里头去啦!”
确实如此,这直隶粮储道,本身就是肥得流油的差事,每年专管直隶省的粮秣粮食运输,大清每年都要从江南,运输四百多万石粮食到京城,分散卖给、发给京城的百姓民众、京营八旗和王公亲贵食用。这里面的油水,多是粮储道检查漕运粮船、在江南一带收了货物,偷偷放在粮船上运送进京买卖,单这个职务,就算不贪不卡不拿不要,顶清廉的官儿,一年也得有五万多银子的进项。
而武卫军粮饷处总办,那更是不得了!
武卫军五军,完全是仿照德国洋人的军队练出来的新军部队,每支兵马,一年光粮饷,就得一百多万银子,加上十几万石粮食补给,那银子,更海了去了,粮饷处,就是专门为武卫军提供粮饷管理支出的总衙门。有懂行的人说:这里头的官儿,放屁都能油了裤裆!在这里当差的老爷们,每年过手六百多万银子,就算再清廉,一年也有个七八万两银子的出息。
而京城里,连户部尚书这位朝廷管钱粮的首脑大人,每年的俸禄、养廉银子加陋规补贴,也不过三万多两。
可见孙德胜钻进一座多大的金山。
为了避免请托儿走后门的那些龌龊官儿,三天之后,孙德胜就单独一人,出了京城,去了天津驻地。
话分两头,孙德胜虽然当了肥差事,可一直心心念念的想着荣中堂答应他翻案的事儿。
那就由不得他喽!
说起来,倒也不是荣中堂食言,说话不算数,而是老佛爷六十万寿还没到正日子,小日本就打上了门,两国打了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最后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李中堂去日本被逼着签订了《马关条约》。
荣中堂还顾及着武卫军,又得在军机处调兵遣将,所以这点案子自然无从提起。
等过了甲午年,还没等孙德胜提案子,万岁爷又闹着变法维新,老佛爷棋高一着,先命荣中堂以大学士身份,出了军机处,顶了李中堂的位子,做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还兼管着武卫军差事。
荣中堂来了天津,更是对孙德胜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却毫无索取大加赞赏,经常让他陪着说话,可孙德胜一提到案子,就被荣中堂拿话岔开:再等等吧,朝廷多事,何必多此一举呢?等过两年平静了再说。
这一等,又遇上了戊戌变法和老佛爷软禁了万岁爷,再次垂帘听政,一道旨意,荣中堂又回了京都,重新领政,自然见不大着了。
这几年在任上,等得孙德胜是百爪挠心,可差事,他一点儿没落下,不仅没落下,由于他执掌粮饷处严明认真,跟各军的统领大人都熟悉了起来。
前后左右中的武卫军统领大人和将军们都知道,天津这儿的总办是个刚直忠义的汉子,到他那里领钱粮再也不要贿赂银子和大把的银票,他并不像文官似的看不起武将们,反而对各军的兄弟是多有照顾、多有通融之处,大凡发给军中的粮食,全是江南的新米和北方的新面,银子也不再是成色低的杂银,这是因为孙德胜一遍遍跑京城,换成了崭新的大银圆。
孙德胜呢,虽然刚正,可对将军们一点架子没有,也没酸不拉几的书生气,倒是时不常去各军玩玩枪械,看看训练队形,赶上饭点儿,就跟统领将军们一起喝酒吃肉,也没什么忌讳。他自己没感觉,武卫军这些上到将军统领,下到连队军官,可都拿他不当外人,在营地里一提起粮饷处的孙老爷,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着实大名鼎鼎哦。
这不,到了八国联军进北京的前一年,驻扎在小站的袁大人,还要跟孙德胜拜把兄弟,底下的几位大将也跟着起哄,弄得孙德胜没头没脑的,幸亏山东闹了义和拳,朝廷命袁大人去镇压,不然,这把兄弟还真拜成了。
然而,那件案子,却遥遥无期地推迟下去了……
庚子年,联军入侵中华,两宫仓皇西巡,孙德胜早就得了荣中堂发来的消息,提前撤走保护了一大批粮饷,藏于山东省边上,自然被山东巡抚袁大人,扎扎实实密保了一本,说他忠义能干。
而跟随两宫西巡的,则是那位新进了小军机的达拉密章京,潘学士。
潘学士在西安给孙德胜也说了不少好话,自此,朝廷颁布命令,孙德胜以正三品卿衔的名义,参与了李中堂的议和,成了庆王的随员。
那当儿,正赶上日本、美国在北京城,军纪严明,日本又传入了巡警制度,庆王爷奏请,让孙德胜跟徐菊人做了同僚,一起建立了大清的巡警,孙德胜在两宫回銮那年,成了巡警部的帮办大臣,巡警学校的副总教习。
而没几年,孙德胜的老太太一命归西,荣中堂也一病而亡,大清国也走到了头,正当孙德胜守制完要升巡警部侍郎,辛亥年到了,大清完了。
孙德胜算是半赋闲了。
为啥呢,自袁大总统到段总理大人、冯大总统、吴大帅、曹大帅,哪个都是他在小站熟悉的老哥们,连那位张小哥,都做了参谋总长,还能忘了他?
也是孙老爷不爱拍马屁虚奉承,老哥们儿走马灯一样轮流在台上扮演着王侯将相,台底下,他倒成了京城治安的总顾问,还兼着什么议员啦、设计委员什么的,每个月,都领上一大笔不菲的大洋,就算领了北洋这帮老兄弟的情谊。
他也时不常指点着京城巡警里这些徒子徒孙们,破几个案子,就当一乐儿。
只是风雨流年,树犹如此,这些年,这些人年纪都渐渐大了,宣统小皇上被冯将军赶出皇宫那年,他三儿子一病而亡,还把母亲带走了,幸而几年前,孙老爷又得了一个四儿子,算是人丁兴旺。
转过没几年,小潘学士也驾鹤西去,小莲老板亲自护送棺椁去了江南。
那年悦来客栈的案子,却没有被京城的老少爷们忘记,被老人们口口相传,成了大家伙儿茶余饭后的佐料。
孙德胜,一直等了二十多年,还在一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