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悬疑篇
古玩笔记:悬疑篇
齐州三爷
本章字数: 14703

月黑风高杀人夜。

这天夜里,文老爷禁不住孙德胜的要求,长吁短叹地跟着孙德胜,带了两个兵丁里的好手,又把白云观道士画的符咒拿了一大把,擦亮了自己的三尺腰刀,在家里佛堂里头念了九九八十一遍的驱鬼咒,这才跟了孙德胜来到悦来客栈。

孙德胜稳稳看着文老爷手上还戴着佛珠,笑得肚子疼,看看身边跟着的老仵作故意问:“老仵作,你验尸这些年,见过的鬼事多不多?”

老仵作满不在乎,背着大药柜子,白胡子在风里飘逸着:“回禀老爷,人,活着是帝王将相,死了都一样,哪有什么鬼魅哦,要是有,我早碰上多少次了。”见孙德胜对着他挤眉弄眼,知道孙老爷要开玩笑,又转了口气,“也不是没有,就说那一回,在刑部,碰上这么一档子事儿,宛平县西城,一家子暴死……”

“嗨!我说、我说老先生,您别跟这儿讲这些个,告诉你,老爷我今天带了白云观十八代主持道长亲自开光的符咒,又挂了大觉寺老和尚开光的佛珠,还有我这把削铁如泥,用了三代的镇邪刀,那是……”

“嘎嘎嘎……”正说着,几只乌鸦,在漆黑的夜里,从树梢上忽闪着翅膀飞走了。

“我的妈呀!”文老爷伏在马上,哆嗦成一个团子。

两个兵丁各持兵器,跟在二位骑马的老爷、一位骑驴的仵作后头,在大街上慢慢走着。但见四周一片漆黑,天上的浓云遮蔽得星月不见,微微吹动的朔风吹得满地风沙树叶游来荡去,四周住家的窗户里,只有星星点点透露出来的或明或暗的萤火虫似的亮光,漆黑的胡同里,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散发出一阵阵凄凉的气息,仿佛藏着什么东西似的,偶尔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子,随风飞舞,忽地落在人脸上,吓得人们猛一哆嗦。

悦来客栈,两个西瓜大的灯笼在门口上挑的檐柱上摇摇欲坠,吴有才吴老板正等得心焦。

“几位老爷,您可来了,屋子都预备好了,还有热水、点心和果碟子,请您示下,是摆在哪里?”哈着腰的吴老板一脸苦相,心里紧张得直打鼓,不知道这位孙老爷怎么想出这主意,说要夜间探查案子!那三间客房,早就成了人尽皆知的鬼屋,连同院住的几位举子们,也觉得心里不舒坦,换了房子。一走进院子,静悄悄地四处无人,西厢房里,亮着幽幽的烛光。

“吴老板,别那么麻烦,叫那天伺候过两个死者的伙计来,我要问问。你可以休息休息。”

“这……”吴老板心说,你们在这儿折腾,我哪儿敢歇着!

开了门,里面还是老样子,只是桌椅上的酒菜和尸体、两人的行李都拿走了,其他一点儿没动。

“把茶水放在桌上就行,老板忙去吧。”孙德胜吩咐吴老板退出去,又叫来那个伺候过死者的小伙计。

“你把当时他俩的位置和屋里情景说说。”

小伙计小心翼翼低着头,压低声音走过来比画着,这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谁坐在哪儿,幸亏他记性好,把当天的摆设和情节说得清清楚楚。孙德胜一面听,一面给老仵作和文老爷递眼色。

“你们俩,都退外头去,过了四更就找地方睡觉吧,不叫你们别进来。”

两个兵丁跟着小伙计去了,文老爷急忙问道:“他俩走了,万一……”

“老哥,没有什么万一,我们仨在这儿,百邪不侵。老先生,没有外人了,您也把您的功夫拿出来,再细细查看一番,文老哥,咱俩拿着蜡烛照亮。”

文老爷赶紧掏出火镰,点燃四根大红蜡烛,希望赶走心里的恐惧和屋里的黑暗,可不点蜡烛还好,点燃了,映得白刷刷的墙壁、顶棚上,全是三人的身影。文老爷心里又打鼓了。

老仵作不含糊,拿出银尺子,蹲在地下,细细看起来。

孙德胜拿个蜡台,一边照亮,一边指点着地上的各种痕迹,脚印是不用看了,早就踩乱了,就是得找找先前两次检查时的疏漏。找了半天,除了斑斑点点已经变黑的血迹斑点,没啥发现,老仵作又找出柄放大镜子,趴在地下,一寸寸查看,恨不能拆了地砖,把疑点挖出来。

足有一个多钟头,正当文老爷昏昏欲睡时,老仵作指着桌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惊喜地喊:“老爷,您看这是什么!”

文老爷嘀咕:“这不是见鬼啦!屁股底下出了蛤蟆!假如是张成栋杀了周佳,比如用什么带墨的凶器,那周佳的尸体应该对着北屋的南边,也就是左边,怎么跑到中间来了?”

孙德胜不言声地把自己模拟成死尸,斜身半伏在中间桌子上。老仵作流利地画了图形,把尸体和墨点标注清楚。

屋子里死寂,一时间,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情节弄得哑口无言,连孙德胜也一筹莫展地站起身比画着,一会挪动挪动桌子,一会对照尸格单子检查了地面,一会儿又比对尸体的伏在桌上的方位,反而得出了一个结论:死者尸体趴的位置肯定不对,应该是被移动过。

孙德胜半蹲着,把蜡烛递给文老爷,低头细看,影影绰绰地,地下有几个不起眼的微小的墨点。

“这不就是墨点嘛,前两次检验,可见疏忽了。”文老爷眯着眼说。

孙德胜心中一动,立马看了看墨点的位置,又目测了桌椅和墨点的位置,陷入沉思。

“回禀老爷,这就是最近几天滴上的。据小人看,跟命案那几天有关。不过……我也想不明白,两个举子的砚台都没有血渍,不是凶器啊?”

孙德胜扶起老仵作,指指桌椅:“这么着,我和文老爷按那天案发时的情景,坐在这儿,老仵作把物证凑合一下,咱们看看能不能复原!”文老爷一哆嗦:“我说兄弟,这、这合适吗?”

“我扮死人!”孙德胜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文老爷这才根据刚才小伙计的描述的,装扮成张成栋,坐了右面椅子,孙德胜坐了他对面。

“不是这样,”老仵作成了指挥,“文老爷往左点,对,孙老爷再往右点。对!两人开始喝酒。”

孙德胜不停移动着座椅,不一会停了。正好。

文老爷不住打量着后面的卧室:“张成栋住北屋,必然坐在桌子右边,也就是面对南,背对北,周佳坐在左边,这墨点……这墨点不对啊,怎么跑到周佳那边去了?”

孙德胜警醒道:“老哥,你再看看,这墨点,在两人中间,偏周佳的位置,而死者周佳,却是死在中间的椅子上!”

咦?这他娘怎么回事?!

“尸体肯定被移动过!您二位老爷,再仔细琢磨琢磨。按小伙计说的,两人对坐喝酒——这是西屋,一人在北、一人在南,中间是酒桌,随后……他俩很可能为了什么事,越聊越热乎,就往中间靠,最后两人的椅子,应该在这儿!”老仵作用脚点点桌子靠中间对着屋门的地方:“可是,后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两人发生争执,或是第三个人进入屋内,接着发生惨剧。”

孙德胜阴着脸摆手,笃定说:“没有第三个人!屋门是关着的,你们看,如果进来人,假如真的是凶手,两人肯定会起身呼救或是打斗,这里一点痕迹都没有嘛!”

“可是,即使是张成栋杀了人潜逃,他移动尸体做什么?”文老爷摇摇头,文老爷掏出怀表看了看,快到三更天了。

又一次检查了案发现场,还是一团乱麻、毫无头绪。不过,在孙德胜看来,有门儿!

“老哥,老仵作,咱们把带来的案卷和疑点再顺一顺。即便是杯水车薪,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尥了蹶子!”

三人围坐在桌子上,铺开了案卷和物证。

先是案发第一天勘验的案情:死者是河南捐的贡生周佳,死亡时间,晚上三更左右,是被尖锐硬利的物件砸死的。死亡之时,屋内只有举人张成栋。而张成栋,却在第三天死在护城河里。二人没有冤仇、也没有什么钱财债务,留存的现银、银票都不菲。准备会考的二人,之前是陌生人。按照悦来客栈老板和伙计的供认,没有第三者在内,也就是说,凶手就是两人中的一人。

然而存留的大量疑点颇多:

一、 按照检验,物证中,张成栋用的瘦金体笔法,周佳用的是颜体笔法。张成栋的课业本子留存很多,但周佳的课业本子几乎没有,而且在马圈里,发现了一卷课业本子,是颜体笔法的。按照当时案发情形,真是张成栋杀人,那么他为什么要把周佳的课业卷子扔掉?而周佳桌上剩下的几份,怎么没有处理?

二、 二人留存了大量现银和银票,这就排除了两者是为钱财而斗殴的可能,也能证明没有第三人劫财杀人的可能。但是,如果真的是张成栋杀人逃命,为什么不带盘缠银子,只带了几个小银锞子呢?他准备去哪儿呢?

三、 两个死者半月前去买了砚台,都有使用痕迹,但是,为什么周佳的砚台使用痕迹明显,而张成栋的砚台却崭新,是在慌乱中才磨了一点墨呢?

四、 没有凶器,即使通过多次推演,凶器既不是刀剑,也不是两人所用的砚台,然而,物证里的张成栋砚台是崭新的,不符合会考举子们的使用物品数量。

五、 即使张成栋杀人越货之后,假扮成半截缸鬼魅溜出城门,但为什么会死亡形态如此恐怖,而他的脑袋,是被谁砍下来的呢?

六、 张成栋没有抽鸦片的习惯,为什么在张成栋尸体上检验出了抽大烟的证据?

七、 到底有没有第三个不为人知的陌生人呢?

八、 周佳和张成栋的尸体,为什么会被砸烂五官,如果凶手是为了钱财,前面疑点里说了不可能有如此恶毒手段。为了仇恨,可两人来自不同的故乡,即便都是河南洛阳人士,一府之大,怎么会有同一仇人呢?如果是为了让人认不出死者,但尸体上穿的衣服和服饰并没有毁掉,这又怎么说?

九、 今晚检验的现场情景,为什么跟案发情节有重大出入,死者很可能会被移动过?而且,地下的墨点说明了什么?

十、 第一案发现场,周佳手里抓着的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呢?

连孙德胜看了老仵作笔走如飞写下的这些疑点,也满脑子雾水,不过,他就是感到,其中有一根线索,一个扣瓣儿,没有找到,或者瞬间而逝,因此十分烦恼。

“这么说,就是没法子破案喽?”文老爷翘起来二郎腿,拿出烟叶递给孙德胜和老仵作,老仵作欠欠身,掏出火镰给二位老爷点上。

“说到这儿,按照你老的推测,这凶器是什么样的呢?随便说说,只当闲话。”孙德胜谨慎地问道,先把责任撇开。

老仵作显然也比较疑惑,定定神,对着烛光有些琢磨不定:“回老爷,按说这些年我见得凶杀也不少,这凶器自然是千奇百怪,这么说吧,”他指着尸单,“您看,这次的凶器,如果老汉没有推测错了,应该是块这么长的物件,跟块大砖头似的。”

“难道就是外头的大城砖?”文老爷提醒着。

老仵作笑笑“那不是,咱们北京城的大城砖,都是从山东临清采办的大城砖,一块就得四十多斤沉,尺码大,重量也不对,就是用那种东西砸死人,且不说文弱书生拿得动拿不动,就是这一砖下去,周佳的脑袋非得变成烂泥巴!”

老仵作拿出张草纸,用灰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

“哟,这不就是块砚台嘛!”文老爷一拍大腿。

老仵作有些看不上他的一惊一乍,小声对孙德胜说:“老爷,您看,别说这是块砚台,我活了六七十年,还没见过砚台?多少年了,谁见过这么大的玩意儿,跟城砖似的,您瞧,这是长,都二尺半了!宽是一尺多,您不信去琉璃厂瞅瞅去,谁家卖这么大个砚台?又不是烙饼用的锅子,越大越好。”孙德胜仔细盯着纸张,不言语,只点头。

“不然我早就写在尸格单子上了,咱们吃的是验尸这碗饭,就不能胡说,早前检验,两个死者的砚台都在。再者说,这么大个的砚台,必然沉重。您瞧周佳的后脑,显然是用这种物件的边角狠命一击而中。为什么说这东西个头大,不是咱们普通的砚台呢?凶手在砸烂周佳五官的时候,是两只手举着边,然后这么着往下用力砸,才造成周佳面目全非。我见了这么多死人,这点还分得清呢。”

“如此说来,根本不是砚台喽?!”文老爷讪讪得有点不好意思。

“回老爷,反正我看着,并不是,就算是,尺码样子都不像啊。那么大的伤口,这砚台得多大?再者说,两个死人的砚台都在嘛,又不是少了一方砚台……”

“什么?!你再说一遍!”孙德胜一惊,仿佛晴天霹雳巨雷轰顶,突然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

老仵作吓了一跳,看看孙老爷不是发癔症,小心说:“小的说、说,又不是少了一方砚台。”

文老爷什么也没听出来,撇撇嘴:“这不是明摆着嘛。要我说,还是那么定了案卷,写了文书送上去结案得了。”孙德胜有些激动,平时他不这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好像心里澎湃着汹涌的海浪似的,要把胸口冲破:“文老哥,你跟老仵作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儿住一夜,明早见。”

“啊?!老弟!你是吃了什么药啦!这、这地方还住一夜?别介!咱们弄完了,赶紧一起回家。哦,不,回衙门吧,我请客,让人去便宜坊叫只烧鸭子尝尝。”拉着孙德胜就要走,老仵作也呆了,不知道这位巡察御史老爷要做什么。

拉了两下,没拉动,孙德胜笑笑:“不成,我说了,要住一晚,你跟老仵作回去,不然老哥留下,咱哥俩一人一间卧室?”文老爷吓得一缩脖子:“兄弟、我的兄弟,你还是饶了老哥哥吧,你是血气方刚神鬼不惧,老哥哥可不成了。”他实在是怕,可真让他把孙德胜一个人儿扔在这,他更不放心。

最后,三人决定一起留在这,老仵作和文老爷在客厅趴着睡,孙德胜一人,却要睡两个卧室:上半夜一个、下半夜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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