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太阳老高了,城门口的兵丁衙役涌出来一大群,才把昏迷不醒的文老爷抬回了衙门,那些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兵丁们可就传开了:
“文老爷流年不利哦!遇上鬼喽!”
“南城净出事,看来这两年不祥当儿喽!”
“半截缸出来喽,老少爷们大人小孩晚上都注意点哦!”
流言蜚语像浇了大粪的庄稼一样疯长着肆虐着,南城老少爷们可都吓坏了,那年月,一听见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传得最远,信的人又多。南城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太太都一起赶到各庙宇,烧香拜佛,祈求神明下降,收了鬼怪。
有人问:啥叫半截缸啊!
这里得交代两句:老年间,除了王公亲贵、朝廷官员和大户人家,一般老百姓家庭,没有墓地,墓地都得买,买了还得配置看坟的坟户人家,平时照管着,防止盗匪、火烧,还得去培培土,拔拔草。
没有买墓地的老百姓呢,死了家人,没地方埋也不成,就在各个城门外的公共坟地里埋葬,那坟又小又矮,密密麻麻小土馒头似的,但谁也不嫌弃,到了清明年节,过来烧个香祭祀祭祀。
穷人没有什么车、也没有马,就得离城近点,所以出了外城的几个大城门,远远就是坟地。
穷人家坟地埋得浅、棺材板子又不是什么杉木十三圆,都是些破木板子打成的木头盒子,这要是遇到雨天、刮大风了,棺材就露出来了。野外嘛,地方广大,人烟又少,那些野猫野狗馋了,就拿爪子抛开棺材吃尸肉,加上雨雪风霜,被吃了的尸体那是数不清喽。
有些赶路的客商、打柴火的樵夫、早起赶着进城的做小买卖的人,碰上了不少蹊跷诡异的事儿,自大明年间,就传得不亦乐乎,到了大清,更是满城皆知。
这种暴露野外,半拉尸体闹鬼成精,就叫半截缸,有些老北京人骂人,就来一句:别神气,晚上让你碰上半截缸!
闲话不提。
旧案还未了,南城又出了这么一码子事,立时就震动了九门提督和顺天府衙门。两府的大人们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别说万寿,就是恩科还不到一个月就开了,堂堂天子脚下,万方拱极之区,闹出来这么两件凶事,亏的是现而今皇权陵替、威权渐失,要是搁在世宗雍正爷和高宗乾隆爷年间,早就被全堂革职拿问喽。
为此,九门提督发了命令,各城门严加查访编造谣言,诽谤朝廷之人,又移文都察院,让五城察院衙门赶紧拿获真凶,破解凶案。
左都御史也心急得厉害,别的衙门还能托词推诿,有个借口,他是正管大臣,连个借口都没有。
于是乎,孙德胜孙老爷,被三天两头叫到都察院骂得狗血淋头。
孙老爷更是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泄,正当年三十多岁的汉子,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哦!
可脸上还不能带出来,更得提着气,领着衙役们四处查案。又买了点心果品,去文老爷家探望。
文老爷这下惨喽。他的正管衙门,是九门提督府。刚出事那几天,文老爷昏迷了两天,整天白日见鬼,晚上冷汗淋漓,家里人都准备下棺材了,怕他一病而死。这当口,九门提督又见他疲软,奏了一本,先革职留任,再破获不了案子,直接拿问到刑部问罪!
那还不吓得文老爷更是病入膏肓?
幸亏孙德胜仗义,不仅把大部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还亲自求医问药,找了不少大夫,又经常去他家安慰劝解,过了五六天,文老爷能下炕了。
两人坐在家里,打火抽烟。浓重的烟雾笼罩在两人脸上,呛得人直咳嗽。两人大眼瞪小眼,文老爷苦着脸说:“哎,真他娘流年不利!兄弟,您说,怎么这档子事儿让咱哥俩儿给遇上了!”
“老哥勿忧,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急,不如上边急!怕什么,大不了脱了这身官衣,当个老百姓也自在呢。”
“这时候兄弟就别说这话啦,就是孙行者,也得过了这座火焰山吧。你说那天我怎么就倒霉催的……”
孙德胜沉思着“老哥,那天真的是鬼吗?你到底看清楚没有?”
“我还看?!我的兄弟,那鬼就一脸血渍呼啦地冲过来了,还叫着找脑袋!还不是那些被刑部杀头的半截缸成了鬼?”
孙德胜磕磕烟袋锅子,摇摇头:“就算是有这种鬼,日子口儿不对啊。前天我看了朝廷邸报,最近两年的死刑犯连秋决都停了,还不是为了给老佛爷积福积寿?这日子口,菜市口都没杀过人,怎么跑出来半截缸?再者说,半截缸这种传言,都是城外的愚昧民夫们传说的,那天您可是在城里见的,而且,最奇怪的是在开城门那一刻!您细琢磨琢磨。咱们哥们在城里查案,九门提督、顺天府衙门兵丁衙役到处搜查,大白天各个城门也是门禁森严,搜捕凶犯,怎么没过两天,就出了鬼事呢?!”
文老爷忽地起来,咂摸着嘴,点点头:“我说兄弟,你怎么认定凶犯不是在客店里的其他人,就是那个张成栋呢?万一他们杀了人藏在别的屋……”
“那不对!”孙德胜笃定地摇头,扶着文老爷坐下,“老哥,您琢磨琢磨。这些都是文人,别说杀人,就是连鸡都没杀过,哪有杀了人,那么镇定又藏在别的屋,过一段还得去参加会试?反正我不信。再者说,一、会考在即,接连几天,悦来客栈的举子们都在夜里努力功课,据老板说,三更天还灯火通明,叫宵夜的、打水的、上茅房的,人来人往,谁敢在这时候杀人?不怕别人看见?
二、店里的伙计、老板,一直在晚间伺候着,大门关闭。这些举子们又不会飞檐走壁,从没见生人进入。
三、当夜案发之时,店里一片安静,一个院子里的其他几位举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人,毕竟他们住的是大通房,又都在会文,好几个在一块,哪里有时间杀人?
四、据老板交代,他们那天早晨发现凶案,门窗完好,屋门也是虚掩的完好,没有别人张望偷看,只是事后禀报了我们,举子们才都晓得了。”
“这么看来,只有同屋之人的张成栋才能有这个时间和便利杀人,而不为别人察觉,还能从容逃脱?”文老爷终于有点开窍了。
“可是兄弟,”文老爷又摇头,“我查了其他举子,确实都有证人。不过,现在案子太蹊跷喽,连凶器都没有!案由儿一丁点儿也不知道,张成栋此人又失踪不见,无从着手,才更棘手啊!”
孙德胜阴着脸,答非所问:“老哥赶紧好起来,咱们兄弟还得手拉手一起办案呢!别说有鬼,就是马王爷来了,我也要看看他到底几只眼!”
文老爷第二天就上值了,来了衙门也是坐在那里督率着兵丁四处查访,自己不出门,其他应付的事,都交给孙德胜了。
正当文老爷感慨有个好兄弟担当大事这当儿,外头衙役飞也似的跑来报告:“老爷,老爷!出事啦!左安门外护城河里,发现无名尸体。”
“咣啷”一声,文老爷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下,摔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