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正是小日本子侵我中华,战局最为复杂的一年。
四月里,河南省发了大灾,先是雨雪交加,没等过去,刚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冒出来的庄稼苗子,又让一群不知哪儿来的铺天盖地的蝗虫,啃了个干净,整个河南,西边是我军,东边是日军,还有什么会道门、红枪会等地主土豪建立的武装,抢掠烧杀丝毫不亚于日本人,把一向物产丰富的中州大地,搅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老百姓整个村镇的流离失所,背着儿女,拉着父母出去要饭,没等要到多少饭食,一个个倒毙在路上,被尘土覆盖。
真是赤地千里、哀鸿遍野!
一些难民逃难去了临近的陕西、山西和湖北边上,一些随着京汉铁路,就进了河北、山东,有些命大的,也要着饭,来到了北平城。
其实,自打北伐成功,国都迁到了南京,北平,这座有千年历史的六朝古都,早就旧日风光不再,逐渐沉沦了。不少的政府新贵和机关、外国使馆都迁到了南京,有钱的大户人家、商人、富豪,也有不少追名逐利,想领略一下江南的春色,也跟着去了南边。
迁不走的,大多数是前清的遗老遗少、旧时的王公亲贵和最多也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们。
这不,连北京城,也被改为北平了——自打成祖永乐爷改北平为北京,都叫了六百多年。一改名字,老少爷们还真不习惯。街上的行人少了、买卖铺户也少了,因为有钱人少了嘛。东单、西四、鼓楼、东安市场昔日那热热闹闹,挤挤攘攘的人群,也仿佛少了。
就剩下普通的老北平人,还在坚守着他们的故都。
到了卢沟桥事变之后,北平城更加衰败不堪了。
现今搬到翠花胡同的当年南城赫赫有名的孙德胜孙老爷,也像这座旧都一样,老了。现年七十四岁的孙老爷,着着实实成了孙老太爷,脸上的老年斑和灰黑二色掺杂在一起的稀拉拉的头发、眉毛和胡子,跟沉暮苍茫天空下灰蒙蒙矗立着的崇文门高大灰暗斑驳陆离的城墙一样,都进入了暮年。
不过,跟其他种花养鸟的老头子不同,孙德胜虽然暮年,但身体倍儿结实,高大的身材一点都没塌陷,每天早晨,他都要用冰凉的井水,不停擦拭着自己依然结实虬结、古铜色的上身,喝几碗茶,再吃下儿媳妇买来的甜油果子、咸油果子、肉末烧饼或是焦圈豆汁。
吃完饭,他必然要穿上干净的大褂,白袜布鞋,提溜了那根桃木夹层的文明棍儿,腰里别上当日荣中堂送他的顺刀,口袋里装上怀表,大摇大摆地出门去遛弯儿,有时候,直接去南城,有时候,去天坛根儿练嗓子。
不管他去哪儿,必定要遇上一群多少年来就住在这里的熟人打招呼,“哟!孙老爷!您吃了?您早!”“孙爷爷!您吉祥!身子骨儿硬朗!”“孙老哥!吃了?还是您行,几个儿子都出息,又孝顺!出去溜溜?”“他孙爷爷,您早班儿?”
自打一出家门,在胡同里,就开始着这种善意和善良的恭维,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仰。等到了大街上,遇上的熟人就更多了,不管是谁,只要跟老爷子打招呼,孙德胜都会舒展着长长的寿眉,冲人家点点头示意,或是拱拱手,一派的文雅气质,完全没了年轻时的血气方刚。
这是张仁慈、柔和、普通老北平人的脸庞。
走累了的孙德胜,找个茶摊或者茶楼或是饭馆歇歇脚,喝杯茶,跟掌柜的聊上几句,再继续自己的巡游,到了南城地界儿,那熟人就更多了,说了千万遍的话语,怎么说就是不厌烦。那些老街旧邻们都晓得这位高大慈祥的孙老爷,四十年前还了得!那是南城的一方土地爷!甭说别的,就是现而今这些台面儿上跟日本人眉来眼去认贼作父的大人们,哪个不是孙老爷当年的同僚朋友?更别说京城里这些跟着日本人屁股后头的伪警察的大头头、小头头,哪个不是孙老爷当年的学生、徒弟、徒弟的儿子甚至孙子?
虽说孙德胜跟这些人没一丝来往,可毕竟威望还在,老百姓都说:“瞧瞧,人家孙老爷,哪朝哪代都吃香!”就是这种敬畏、敬佩和恐慌聚集起来的情感,让四九城的老少爷们见了孙老爷,还是点头哈腰恭敬有礼得很。
孙德胜也非常喜欢这种感觉。他爱北平,更爱北平的老少爷们和一切的年节习俗甚至衣食住行,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文雅、深沉和高贵的地界,没有一丝走味儿。所以,这种无冬历夏的遛弯儿,成了孙德胜晚年以来最有意义,也是最有趣的老年活动,比搓麻将、遛鸟、没完没了地喝酒喝茶混吃等死,要有趣得多。
他喜欢听老百姓对他的各种议论,尤其是大部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偷偷议论:“瞅瞅!日本人在咱这儿这么多年,人家孙老爷还是那么红光满面身体结实,活得那么有滋有味,这心气儿,咱得学着点!您瞧着,小日本子长不了!总有咱们打胜的那天。”
孙德胜这位老人,简直得成了南城老少爷们心里的期盼和定心丸儿,无论这种期盼具体是什么,反正,大家伙儿看见孙德胜大摇大摆地每天遛弯、聊天,就觉得北平还是北平,还是六百年帝都的天子脚下,心里头踏实极了,日子再怎么苦难,就得忍着过,那个小日本,屁大点儿的国家,跟咱们老中国死磕,早晚得滚蛋!
孙德胜心里有数,他这么天天身干立净的出去遛弯,练嗓子,甚至提溜着文明棍,或是看见日军巡逻的军队自己显示出那种不亢不卑的老年间派头儿,就是为了给四九城的老少爷们打气!他自己,必须提着气,让那些鬼子汉奸们瞅瞅,咱们老北平还是老北平,老中国还是老中国!
内心深处,他也恨!恨咱们自己军队的撤退,恨汉奸们的奴颜卑膝,恨南京方面的逃跑,恨贪官污吏丢下老百姓如丧家之犬,但是,他最恨的就是四九城挂着的膏药旗!
自打前清那会儿,他的案子就因为中日甲午大战,被荣中堂推后耽误了,一直到现在,也没个说法,这是最直接的原因,他不明白,怎么练兵练兵,练了五十多年兵,前清还是跟世界第一陆军强国的德国人练的,后来也是,咋就打不过一个弹丸之地的小日本呢?!
后来的恨,则是因自己待了快一辈子、爱了快一辈子,最爱和平、最优雅也最善良的老北平,连带着这座由历代王朝苦心经营,耗费了无数智慧、心血和汗水建成的湖山、园林、宫殿、庙宇、宅邸和其中郁郁苍茫的古松柏、汉白玉的桥梁和红墙黄瓦与那四季不谢的花草和文物典章,以及最清脆悦耳的语言、最温厚热情的礼貌、诚实无欺的买卖交易、不急不慢的家长里短的生活,都在一阵阵飞机大炮轰鸣中,被那些矮墩墩举着膏药旗杀人如麻的蛮夷外族霸占了,糟蹋了!
他是武进士,当然读过书,隐退之后,又读了更多的书。他深切地理解了孔圣人说的:以夏变夷、未闻变于蛮夷者也。在他心里,小日本就是蛮夷,是比蛮夷更畜生的畜生。只是,这种恨,被他深深地隐藏在那双眼睑后面,毕竟,他也老了。不仅老了,孙德胜还有一大家子人,还有过得不错的日子。
北伐成功那几年,市面上不景气,潘学士病亡,小莲老板亲自陪着潘学士一家回了江南老家,潘家这座大宅子,就让孙德胜用仨瓜俩枣的银子买了下来。虽说日后小莲老板又回了京都,自己开了戏班,自己做掌柜,孙德胜没少照应,可自己家里人也多了起来,南城的小院子,住不开了。孙德胜有三个儿子,原本是四个,老三那年病死,他妈一急,也跟着去了。原本的老四,就替补了老三。老大考了国府的文官考试,成了税务部门的一个官僚,跟着国府迁到了开封。现而今又升官了,经常偷偷给家里捎东西。
老二呢,脾气最像孙德胜,从小是个皮猴子,长大了不爱读书,就爱练武,后来拜了南城跤王张大头为师,在天桥也是有一号的人物,最近年景不好,老二又去火车站做起了扛大个儿的大把头。为人倒是跟孙德胜一样仗义正直,就是脾气躁,火气大,孙德胜也不管他在外胡天胡地的闹,把南城小院儿给了他。老三,就是原来的老四,一直跟着孙德胜长大,他妈跟三哥死的那年,他才几岁。后来去商铺里当学徒,孙德胜把前清当官时,赚的那些油水银子,拿出一些,开了两家当铺、一家粮食店和一家绸缎铺子,让三儿子做大掌柜,自己是东家。
三儿媳妇,娶的就是文老爷家的小侄女,两人倒是天上一对、地下一双,三儿媳妇是典型的北平管家妈那样的品格儿,一天到晚闲不住,忙完了老的忙小的,精力旺盛得吓人,又觉得翠花胡同三进大院子太大,家里雇的两人都成了摆设,自己不仅包揽了全家的活计,还雇了人,在胡同口,开了个小杂货店,特别会精打细算,跟她大爷文老爷,真有一比。
现而今,两人生的大儿子都快十七岁了,跟爷爷最贴心。
大儿子不在身边,二儿子自己在外头闯荡,院子又大,孙德胜就接长不短地把老二媳妇和孙子孙女接家里来住一段。老二别看人高马大略显粗陋,可心里非常孝顺,有点好吃好喝的,都先尽着老爷子。这样,孙德胜还能多跟二儿子见见面儿。
潘学士全家走的时候,翠花胡同院子里的粗笨家具摆设和书籍字画、花盆鱼缸,有些留了下来,归了包堆儿一股脑卖给了孙德胜,等搬进来,孙老爷才觉得,晚年真的有个养老的地方喽!
三进大院子,外带了一个马棚,全是青砖壁垒、黑油漆大门,三凳的宽台阶,左右上下马石,进了院子是木头屏门,一拉溜倒座的南屋,宽敞明亮的四合院子,游廊、鱼缸和花草都很齐整。别看潘学士最后官才做到吏部侍郎,可人家在军机处,做达拉密章京领班,就六年!光那些外官的冰、炭两敬、节日的礼单,每年都得好几万银子,不然潘学士家里的,也不会急着回家,把这么大、这么整齐的院子,千把两银子就卖了,还外带着不少家具器皿。
孙德胜,像一切北平老年人一样,在院子角落种了不少秋海棠、月季和玉簪花,又买了不少大盆的石榴和夹竹桃,分布四周,一到春夏,满院子的繁华春色,红绿花卉,坐了摇椅静静看着,心里甭提多舒坦了。
他的家人和院子,也是他把恨深藏在内心的一个重要原因,还有一个,则是当年那件悬而未决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