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悬疑篇
三十五
古玩笔记:悬疑篇
齐州三爷
三十五
本章字数: 17123

章密心中的小九九已经在考虑怎么抵赖了,反正案子过去四十多年,证人?狗屁,证人的骨头早就烂没了。松了上身的章密扶着椅子,缓缓直了身央求:“禀告大人,确实冤枉,我连京都都没来过,怎么会在四十年前杀人害命?还望大人明察!”

“明察?!”孙德胜冷笑:“你以为事情过去了四十年,没人知道你的手段了?当年我就是巡察南城御史!为你的案子,上下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九死一生!今儿你想赖账,是赖不掉的!”

“来人,给他上夹棍!看他招不招!”孙德胜话音刚落,两名大汉立即从南屋搬出一套刑具,给章密套在小腿上,两人一使劲,章密噢的一声叫出来,剧烈的痛苦让他五官挪移,全身乱抖,足有数分钟,章密实在受不了,赶忙叫到“我招!我愿意说!”

孙德胜一摆手,俩大汉退下刑具。

“我,我不叫章密,老爷容禀,我,我叫张成栋!”说完,章密摊在地下,眼泪汪汪讲述了往事:“

那年进京会试,我和同乡周佳相识,同住了这家悦来客栈,因为我是举人,他是贡生,我们俩又都年轻,又是洛阳府的同乡,我们就结拜了兄弟,彼此相约,不管谁能会试成功,就照顾另一个。如此,我们越加亲密,后来、后来会试前些天,周佳和我吃酒,酒酣耳热之际,周佳拿出一件东西,说、说是国宝。”

“是不是这件?”孙德胜冷笑着打开桌子上的一只锦盒,里面是那件古砚。

“是,没错。他说,这是当年北宋徽宗皇帝最喜爱的一件文房古砚,他们家传了八百多年,价值连城,我们一起鉴赏把玩了许久,周佳醉了,还写了一首宋徽宗被金兵劫持时送往五国城时所作的词句。”

“是不是这首?”孙德胜扔下一张纸,是跟当年潘学士和小莲老板一起研磨出的那首《眼儿媚》的宋词!章密捡起来看看:“不敢欺骗大人,正是这首词,写完了,周佳醉了,我对这方宝砚爱不释手,酒醉之中,贪心愈浓,都是读书人嘛,便起了歹意……就……就……”

“情急之下,你就恶向胆边生,用古砚砸死了周佳!对不对?!”孙德胜依然冷笑。

“是……大人明鉴!后来我见失手杀了人,不知所措,赶紧换了衣服,带着宝砚出了客栈,那时也赶上客栈举子们很多,晚上人来人往的,并没人看见。后来,我就假扮了鬼祟,趁机出了城门,想想不能回乡,就更名换姓,逃到了江南,投靠了南洋公学……我、我贪心作祟,才做下此孽。我死有余辜!”

说完便涕泪交流,痛哭失声。

众人见他老迈之躯,如此悲恸,也是一怔。孙二爷长叹一声,看看老爹:“爸,你说说,这老小子何其恶毒。幸亏您老人家睿智缜密,不然,连我都被他骗过了。”

一旁的张战听了章密的诉说,本来涨红的脸,突然变白了。他和父母一直以为,早已死去的张家前辈,原来是本案的凶手!又看着自己的祖父辈痛哭失声,张战也尴尬、痛悔、迷茫交织在一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孙德胜还是冷冰冰的,指着张战道:“章密,你可认识他?他就是你们张家的后代,当年你媳妇和大儿子因你犯案,双双遇难死去,只留下这个张战的父亲,苟延残年,可见你这狠毒凶残,不仅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章密一听,眼睁睁望着张战,嚎哭出声:“孙儿!你、你是我的孙儿啊!都怪爷爷当初贪欲作祟,毁了咱们一家,不料今日,老朽残年,还能看见自己的孙子……我、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人!”说着两手咣咣对着脸扇耳光。

张战这才明白过来,再也忍不住,跳过去一把抱着章密,也号啕放了悲声:“爷爷……你……你竟然为了……可怜我的祖母、大伯啊!”

一对可怜的爷孙,抱头痛哭,在场的人亦无不动容。

四十年,多么惨痛的教训!柱子看着也陪着掉泪,也觉得章密真是活该当汉奸,为了块砚台,连家人都不顾了,可这种该死的汉奸,还是自己好兄弟的爷爷。这世事,真的无奈无常!

孙二爷是个直人,看老爹冷冷不动,又觉得章密这时候认了罪、认了孙子,还算天良未泯,到底还杀不杀他呢?

章密两人正哭得带劲儿,孙二爷也踌躇嗫喏着有些不知所措,孙德胜“啪”地一拍桌子,震动了屋里的所有人……

一声闷雷托着长长的尾音在天空里轰然炸响,由远处颤抖着传到近处,接着又是一声,尾音更长了,发出一阵阵震动人心的闷声呐喊。

外头新民会那些庆祝湖南“大捷”的人群,被狂风雷电一震,呼啦啦作了鸟兽散,只剩下几个长长的幡子上,写着“皇军大胜、武运长久”的布条子,在狂风里被吹得稀里哗啦,懒洋洋没了劲儿。

天要下雨了。

屋外一阵阵的雷电轰鸣和忽明忽暗的光影,让这场在悦来客栈凶案现场的跨越了四十多年的审讯,更加惊心动魄。

柱子被爷爷猛地一拍桌子,吓呆了,停笔不敢记录,再看自己的爷爷孙德胜。

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稳稳站起来,起身过来要过章密的口供,看了看,撕了,揉成一个个纸团仍在铜炭盆里,烧成了纸灰。孙二爷也傻了:难道案情查明了,老爷子也变了脾性?

只有张战还在抱着章密哀哀哭泣,章密也使劲儿号丧着,眼睛的余光却显得有些诡秘。

孙德胜回了座位,脸上肌肉扭曲着,带了几丝狰狞:“章密,本来你要说了实话,老夫看你年老,让你受一刀之罪,可是……”孙德胜突然提高了嗓音,“事到如今,你还冥顽不灵,巧言令色。看来,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非得要受极刑了!”

张战不明所以,泪光闪闪,望向孙德胜,抽泣道:“孙爷爷……看在我爷爷年老体弱、饶他一命吧……”

外头,黑压压乌沉沉墨染似的黑云夹着闪电滚雷缓慢而毫不迟疑地显示着自己的威力。孙德胜示意屋里点燃了六支蜡烛,在摇曳的灯光下,他重新示意柱子开始记录。

他温和地对张战说:“战儿,你哭错人了,他不是你爷爷张成栋。起来,过来站这儿。”

“啊?!”屋里除了孙二爷那俩不知内情的徒弟,其他人都懵了。

张战满怀疑惑地推开抱在一起的章密老头,仔细看了看他,只看到老头哀痛哭泣的惨样儿,并没发现什么不妥,又回身看孙德胜。孙德胜点点头,冷冷说:“章密。你真要老夫亲自把你的老底揭出来吗?!”

隐隐的雷霆之怒,金线火蛇乱窜在天际,猛然一个炸雷,震得天地都抖动了。

“章密!不,你不姓章,也不是张成栋,张战,我告诉你,你爷爷或本家的爷爷张成栋,四十多年前就被人杀害了!而凶手,就是你面前这个貌似慈祥,却一直背祖忘宗、认贼作父,心胸歹毒的老头!”

“我说得没错吧,周佳,周贡生!”孙德胜石破天惊地冷笑道。

远处,树梢一阵刷刷响动,凉风卷着漫天的浮尘黄土,席卷而来,打得纸窗上飒飒作响,仿佛无数冤魂来索命。刚才还哭天抹泪的章密老汉奸,听了这话,忽然从小腿部位嗖的摸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枪,对着张战开了一枪。幸亏张战心里提防着,被击中了左臂。章密转身要对孙德胜开枪,孙二爷还没来得及阻挡,只见孙老爷子一抖手,一道银光破空而出,带着流星电火,狠狠扎进了老贼章密的右肩膀。章密“噢”一声,小手枪落地。

孙二爷赶紧过去,一掌拍晕了章密,把张战扶起来,捡起来手枪,又吩咐徒弟把章密重新绑起来。

章密肩膀上,插着的,正是荣中堂送给孙德胜的那柄顺刀!

虚惊一场。孙德胜看看张战的伤,擦破点皮,柱子赶紧给他包扎了包扎,张战惨白着脸问:“孙爷爷,你说……他、他是谁?周佳不是早就被杀死了吗?!”

“老二,用冷水泼醒他!”孙德胜吩咐道,“战儿,你就在这儿看着。这老贼怎么现形的。”

又是一碗凉水,章密醒了。他知道,这次什么也瞒不住了,像被打在七寸处的毒蛇一样,冷冰冰恶毒地盯着众人。

孙德胜打开两个锦盒,放缓了语气:“柱子,记录!光绪某年某月某日,因朝廷庆祝老佛爷万寿大典,特开恩科会试,礼部奉旨传布各省,河南省河南府举人张成栋、贡生周佳,进京会试。来到京都之后,两人不期而遇,一起住进了珠市口这边的悦来客栈,详谈之下,知道彼此是同乡,还算同年,因为周佳的贡生,是花钱买来的,因此十分奉承张成栋。张成栋是读书人,误交了匪徒而不自知。

两人住在同一房中,彼此越来越亲密,学习之余,张成栋陪着周佳游览了京都名胜和琉璃厂等文人荟萃场所。周佳还买了两方砚台。两人结拜了兄弟,相约苟富贵勿相忘。

离会试还有不多日,这天,学习功课之余,两人吃酒闲聊,酒酣耳热之际,张成栋不知深浅,便倒出了自己家里的一桩秘闻。

原来,张成栋祖上,是北宋徽宗年间宫廷文思院制砚所的大监,徽宗崇诗文好礼乐,集合搜罗了历代宝砚,后来金兵入侵,徽宗、钦宗被俘,金人大索宫廷珍宝古物,其祖上痛心疾首,将徽宗御制的九龙阴阳和合归一宝砚和其他古砚数方冒着兵乱取回家中收藏,后虽有汉奸告密,其余古砚散失,但御制九龙阴阳和合归一砚历时八百余年,宝物尚存,且被良善无知张成栋,将阴砚带来京都,参加会试大典,也算取个吉利,讨个喜庆。不料,却惹来了杀身之祸!”

孙德胜打开两个锦盒,小心翼翼捧出一模一样的两方砚台,一方是阴刻九龙、一方是阳刻九龙,徽宗的御制诗和蔡京的题跋,完全一致。众人连带章密老贼都死盯着两方砚台,只见孙德胜把两方砚台,雕龙的一面轻轻一合,阴阳相对,两方砚台竟然天衣无缝地粘合在一起,没有丝毫缝隙!

“这是我请琉璃厂年纪最大最渊博的梁太公亲自鉴赏了。这两块砚台,一阴一阳,一静一动,取太极分两仪以策昌明长久,皇朝永兴之寓意。后代《砚览》和《西清砚谱》等名著上,从无记载,可谓稀世之宝!”孙德胜又把砚台分左右放进锦盒。

“张成栋不知不觉酒醉间,向周佳吐露了真情,并回屋拿出来古砚,请周佳一起鉴赏,两人抚今追昔,还一起背诵,由张成栋执笔,写了徽宗被俘、押送北方路途中写的《眼儿媚》这首宋词。不想,利欲熏心的周佳,见了此物,爱不释手,酒酣之际,心里却起了歹意。当时,夜色深沉,张成栋又摇摇欲睡,正是酒壮怂人胆、恶向胆边生。周佳心念转动,要杀人夺宝,思索半天,周佳又灌了张成栋几杯酒,趁着张成栋酒醉伏在桌上呼呼大睡,举起徽宗古砚,朝张成栋头上狠狠砸去!”

轰隆隆!几声闷雷就在院子上方炸响,一片铜钱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终于降落下来。呼啸而来的狂风,吹得窗户上的纸一拥一拥,屋里的蜡烛猛地一跳,直愣愣闪着灯花。章密死人一样惨白的脸上,布满了恐惧,仿佛面前恶鬼抓挠。

孙德胜由着儿子过来点燃旱烟,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老天不佑好人呐!张成栋顿时死于非命!然而,此时的周佳,却并没有心慌意乱,心狠手毒满腹诡计的他,早已想出了偷天换日之计,来迷惑官府,以便自己逃命。于是,他赶紧给死去的张成栋,换了自己的衣服、饰物,肢体移动间,却不料留下了蛛丝马迹:一是张成栋的古砚里,本来就经常使用,留的墨汁滴在地上,移动尸体时,却跟墨迹位置不符。二张成栋临死前,手里握着那张写了《眼儿媚》宋词的纸,周佳担心暴露,便拽出来,不想留下了残纸。后被我联合潘学士、小莲老板发现真相。但是,老夫不得不佩服你,周佳!一个文弱书生,在那种杀人越货的场景下,还能沉着地更换衣服,而且为了遮掩你的罪行,你还伪造了凶案现场。

“其一,你用古砚故意砸毁了张成栋的五官,有意造成凶手穷凶极恶的模样,其实,为了掩饰死者的真实身份!这是你制造的第一个假象!

“其二,你知道自己写的是瘦金体书法,张成栋写的是颜体笔法,你俩同住一屋,你早就心知肚明,为了掩饰凶案,你把自己的课业本子和文章,跟张成栋的互换了,把你的放在他卧室书桌上,他的,你大部分销毁,揉碎扔进了后院的马棚。这就造成了第二个假象!

“为什么我后来才发现?你的笔法不错,但在我和文老爷第一次勘察现场时,就发现你的瘦金体书法,笔力不足。古人有云:中有不足,必然行之于外表!你没有练过魏碑,加上为人虚伪狡诈,自然中骨媚俗软弱。

“其三,你故意没有劫走张成栋和你的盘缠银子,而是只拿了他几个小银锞子以备后用,自己却带了两张银票,留下来现银,制造了第三个假象!

“其四,你用衣服把古砚包好,却把自己新买的澄泥砚,放在了张成栋的书桌上,匆忙用墨磨了几下,以混淆视听,却不想新砚台和老砚台有所不同,痕迹也不同,这是你制造了第四个假象。

“其五,你知道,朝廷恩科会试在即,发生凶案,必然追查,为了早日逃走,你连夜潜逃出悦来客栈,从路上,你找了一个抽大烟抽败了家在街上乞讨的世家子弟。你看他身量跟你差不多,你便买来烧酒肉食,把他灌醉,在城门附近,将其用暗藏的匕首背后捅死,然后,你换了一身孝服,假扮鬼魅,骗过了守门的文老爷,把死尸分别带出城门,在左安门外,又用石块砸毁他的五官,割下他的首级,把张成栋的衣服给他换上,在他腰上别上了张成栋的荷包,里面装了他的银锞子,还有那枚张成栋的戒指,都是你为了混淆视听的杰作。

“如此一来,京都帝辇之下,发生如此凶案,即使朝廷追查下来,这种奇谋诡计,也会让追查者不知所措。因此,毕竟你周佳‘死了’,张成栋‘跑了’,找不到这具尸体,就是无头案子,查不出来。即使找到了这具尸体,也因为朝廷恩科大典在即,不得不掩盖事实,即使再次追查,凶犯追查的也是‘张成栋’,跟你周佳没有任何关系。可见,你何止是机谋诡诈!纵观历朝历代史册,那些大奸大诈的奸臣贼子,哪一个有你这种心机谋略!

“且你为什么把不知名死者的头颅割下来呢?这就是你的更聪明之处。你知道利用官府神鬼莫测的心理来掩盖事实真相,就算是尸体查到了,传说和鬼魅故事,只会让事实更加离谱,查案的人更加没有头绪。这是你制造的第五个假象!

“可惜,其中有两点被我发现了,你露出的马脚:一、我不信邪,这凶案肯定不是鬼怪所为。这不知名的死者,生前有浓重的鸦片烟瘾,已经深入骨髓,而你周佳或死者张成栋,却不吸大烟。二、死者虽然身量跟你差不多,但乞讨日久,脚下磨出了老茧,这是你和张成栋这种比较富裕的读书人根本不会有的特征。你故意砸毁了两个死者的五官,也是重大疑点,你的诡诈并没有起作用,反而让本官看出了破绽。之后,你没有回乡,而是带着宝砚直接南下,改名换姓,叫章密,在江南做起了书生。

“你的名字,为什么叫章密?一、张、章同音,抹去了你的周姓;二、密,按前朝大清的《谥法典则》记载,是追补前过的意思,你内心毕竟对杀人劫宝一事心有余悸,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然而,周佳你所不知道的,是张成栋家的妻子、大儿子在后来同时死于非命!

“为了一方宝砚,你直接杀死两人,间接害死两人!罪大恶极、恶行滔天!周佳,说!本官冤枉你了吗?!

“你也是读书人出身,却做出如此卑劣凶残诡诈狠毒之行,上天怎么给你披了这么一张人皮!”

章密,哦不,应该是周佳,这个老汉奸、老奸贼,龟缩在桌子角落,像条濒死的毒蛇,被孙德胜一番雷霆轰顶似的真相揭露,字字诛心见血,早已魂飞天外、神志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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