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悬疑篇
三十四
古玩笔记:悬疑篇
齐州三爷
三十四
本章字数: 9020

一碗冰凉的井水泼下,昏睡的章密一个激灵,醒了。

昏昏沉沉的老汉奸头晕目眩,还在梦中的恐怖景象里心有余悸,长长出了几口气,才算真的醒来。缓缓睁眼看,咦?!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间似曾相识的屋子,三间不大,桌椅简单、墙上灰黄的书画对联沾染了不少灰尘,屋顶四壁倒是裱糊得干干净净,他被五花大绑着扔在正屋椅子边上跪着,左右两间屋挂着门帘,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屋外的夕阳,透过裱糊干净的窗户纸懒洋洋照耀着地下的青砖,日影轮转,疑似昔年。

桌子上,摆着卷宗笔墨,还有两个锦盒,一个红木签筒,方桌后头,一把朱色斑驳的椅子空无一人,好像是前清那会儿的公堂。这处熟悉的屋子是哪儿呢?章密心里暗暗思忖:记得,是日本华北派遣军司令大将的参谋官,小林少佐陪同他,去意大利驻北平总领事柯西莫侯爵那里赴会的,应该去东交民巷啊,自己跟保镖坐了洋人的汽车,然后呢?然后就是聊天……再然后,自己悠悠然睡着了!

绑架!章密头上立即冒了冷汗!他觉得,肯定是洋人里的流氓和政客,看上了自己的宝物,派人把他绑架啦!

章密立即慌乱了,惶恐了,他知道,老北平看起来是被日本人占领了,可这里的洋人一点不少,有些还是各国的间谍,盟国盟邦里也是勾心斗角犬牙交错,肯定是有人看他献宝妒忌,红了眼,才干出来的!

妈的!这帮洋鬼子!没一个好东西!他想喊保镖,可估计那两个76号的武装保镖,早被人家宰了。这下子可苦喽,不仅自己一生心血付诸东流,连汪主席那头和东京日本首脑那头,都得得罪光了!悔不听保镖的教训,怎么自己跑出六国饭店,又没有通知日军司令部,估计日本人还不知道自己被抓了,不行,得想办法溜走!

“有、有人吗?来、来个人!咱们都是盟……”正当章密六神无主胡思乱想的想找个人问问,北屋里门帘一挑,出来几个人。

“这里没人,有的,全是鬼!”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章密抬头一看,啊!

眼前站定几人,为首的,像是演戏一样,穿了一套崭新的石青色袍服,六品的鸬鹚补服,头戴砗磲凉帽,后头是一根单眼花翎,上身还套了一件罕见的明黄暗绣团龙黄马褂,一双石青凉里的缎靴,身材高大、红脸膛、灰苍苍的头发,狭长的寿眉下,一双明亮如火燃烧的眼睛,紧紧盯住了他。后面,跟着两个别着匕首、挎着盒子炮,扎着铜头宽带的彪形大汉,虎视眈眈。再后面,还跟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大汉,穿着酱色短褂,手里玩着两个铁球呼呼作响。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儿,十七八岁年纪,脸涨得通红。

为首的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孙德胜孙老爷子!

章密老汉奸,望着眼前场景,傻掉了!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儿?!难道不是被洋人绑架,是被老北平那些看起来温顺无比的老中国人给绑了?

不能啊!老北平人、老中国人那是温顺善良惯了的,一直以做安分守己的良民为荣的,这位老先生,还穿着前清的官服,老棺材瓤子似的跟自己一样年迈衰衰,怎么看也不像个匪徒,难道是神经病发作了?

见了中国人,章密就知道,自己还有活路。毕竟自己也是中国人嘛。

因此,连忙收了胆怯的脸色,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挺直了腰身,呵呵一笑,道:“老几位,不知你们是短了钱花,还是对老夫有什么误会,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这、这是怎么说,咱们中国人不为难中国人。要是短了钱花,我那有的是!找人去六国饭店,先送给各位二百两黄金!只要别伤我的……”

“呸!你个老汉奸卖国贼!死到临头还敢饶舌!”唰唰玩着铁球的孙二爷上前就是一脚,把章密踹倒在地。孙德胜冷冷看着,并不搭话,一摆手制止了儿子。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和鼓乐声,是日军鼓捣着新民会的汉奸们,庆祝湖南“大捷”。鼓乐喧天,正好严严实实遮蔽了章密的痛苦呻吟。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四十多年前发生凶杀惨案的现场,原来悦来客栈的西跨院西厢房!

别看孙德胜七十多岁了,可一点不糊涂,老话儿说:人老成精。孙德胜孙老爷子,就是这么一位。

原来,孙德胜早就定下了巧计,不仅在二儿子出力、三儿子出钱帮助下,请高手盗了六国饭店的宝物,还用了瞒天过海、移花接木之计,从欧洲逃难过来的难民里,请了位胆大心细的塞尔维亚人,化装假扮成意大利领事馆的秘书,反正德意日三国是同盟,这脏水屎盆子不扣在这三国同盟头上,都对不起欧洲那些受难的老百姓!

随后,孙二爷又从朝鲜那边逃难、移居过来的人里,找了俩跟朝鲜独立组织有关系的爱国朝鲜人,化装成日本军官。毕竟,朝鲜被小日本子占领了快五十年了,被日本的奴化教育训练得倍儿熟的日语和日军礼仪,派上了用处。又花重金,通过天津那边,买了一辆洋人的大汽车,正赶上日本去年轰炸珍珠港,跟美英宣战,强占了英美租界,把洋人也抓进了集中营,原先欧美洋人用的那些家具、汽车和摆设,都被日本军需官和汉奸们大把地贱卖了。反正打仗是帝国的事儿,捞钱可是自己的,谁买他们才不管。

这套连环计策,终于把老汉奸章密给劫持在手。为了防止日军大搜捕,孙老爷子又花钱,把两名朝鲜人通过江湖的渠道,连日送出北平,让他们去了大后方重庆,那里有他们的朝鲜独立同志会。

那位塞尔维亚人,也拿了孙家给的重金,离了北平去了天津,利用第三国人的身份,坐当天的船去了香港,转道再去澳大利亚,脱离险境。

汽车呢,更好办,在孙二爷安排下,那辆豪华的大汽车,被汽车厂里安排的徒弟们,分拆离零碎了,当废铜烂铁给卖掉了。

这套连环拳法使出来,端的是有始有终、张弛有度、巧妙挪移,仿佛诸葛亮用的火烧连营,把章密老贼骗到手,后头的人证物证打扫得干干净净,小日本子想查出来?下辈子吧!

孙老爷子一身官服,气度庄重带着不屑蔑视着眼前的老贼。好一会儿,他说:“章密,听见外头的鞭炮了吧,是你们的主子,庆祝湖南大捷呵呵呵呵,实话告诉你,湖南长沙那边,我们大胜,干掉了上万的小日本鬼子!你以为你今天能活着回去?别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了!你那俩保镖,早就被割碎喂了野狗!谁动的手?还是当年刑部刽子手宋五爷大徒弟的手笔!”

章密冷汗直流,忙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是重庆军统的,还是八路?!”

“什么人?中国人!”孙德胜断喝一声,轻蔑地咬牙冷笑道,“你这条丧家之犬的老匹夫,你不认得我,我可认识你。哼,今儿,老夫不问你叛国投敌、背祖忘宗、认贼作父的滔天大罪,只问你一件案子,这案子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实话告诉你!章密老贼,你四十多年前,在老北平的案子,东窗事发了!”

“啊?!你、你是,我……”刹那,被五雷轰顶炸碎思维的章密死狗一样软瘫在地下,惊恐地盯着孙德胜那张庄严的脸。

不!不可能啊!当年那件往事,是深藏在章密心底里数十年不敢揭露的最深的隐秘,谁都不该知道啊。

“章密,我来问你,四十多年前,西太后老佛爷六旬万寿,万岁爷下旨开恩科,广招天下学子进京会试,你也进京想得个功名,可是,在此地,你看上了人家的古砚,下狠手杀死同屋的学子,又装神弄鬼,假扮鬼怪逃出京城,远走他乡,在江南攀附上了张中堂,远渡重洋去日本留学,回来之后,又投靠汪兆铭这个小白脸汉奸。当日案发,到底你是如何做的,从实招来!”

柱子、张战提笔在手,一人记录,一人指点着语句。孙二爷斜坐在老爹侧面,两个彪形大汉站立着。

章密被捆得难受,只哎哎地喊冤叫屈:“冤枉!老爷、大人!我、我冤枉啊!我章密是安徽人,祖籍也是安徽,从来没有入京应试过,成年后就一直在岳麓书院学习,后投奔南洋公学,这都是有案可查的。大人!您身为前朝命官,可不能屈打成招哇!”

“给他松了上身绑绳,谅他也跑不出去。章密,本官不是要拿私刑处置你。”孙德胜一拍案卷,“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抵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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