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德来了衙门,听姐夫一说,慨然允诺:“姐夫,别的忙小弟帮不上,这事我得琢磨琢磨,您必定知道,我那个小店,跟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的老爷们,都有联络,只是这些老爷大都是些酸兮兮的酸腐文人,能不能顶上事,那可没准儿。”
孙德胜抱着两臂笑笑:“你还别这么说,我让你找的,就是找那些不酸不腐、才华横溢、卓尔不群的那种,还得深通诗词书画,不然,我自己趴在屋子里琢磨明白了,还请你来做什么?”
李有德抱拳:“那可不敢当!姐夫,这事还得快点,我听说,”他压低了声音:“我听载大爷的管家前儿来闲聊,听说这案子,通了天啦!连老佛爷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也是顾着恩科会试和万寿庆典,老佛爷没下旨拿人,不介,您和文老爷早就坏事了……”
“你说的那些我心里门儿清,不查出这个真凶,我死不瞑目!兄弟快点想想,有没有合适的人?”
李有德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戒指,沉住气思索了半晌,一拍大腿!得,就是他了!
“谁?!”
“姐夫,您知道住在东城翠花胡同的南书房翰林、吏部掌印郎中、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郎中的潘大人吗?就是最近几年在万岁爷和老佛爷跟前儿兜得转的那位,深得老佛爷爱重,此人才华横溢学富五车,书法是当代一绝,靠着给老佛爷抄佛经,现而今不到四十岁,已经升了正三品卿衔,端的是红得发紫哟!”
孙德胜歪头想想:“兄弟说的,莫非是前任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潘大学士的儿子,潘小学士?”
“不是他是谁!”李有德仿佛看见一座金山,喜滋滋介绍,“那位爷,可是连万岁爷都金口玉言叫作当今奇才、小潘的人!两宫身边转得溜熟不说,那文章、书法,连庆王爷、李中堂都请他写字画画。这人确实不酸腐,有名士风采,不过……”
“不过什么?他爱财?”
“姐夫,您想哪儿去了。不过,他不酸腐,可是傲气哟!人家毕竟是清华玉德响当当的人物!别说咱哥俩这种人,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徐老中堂,他都不放在眼里!要不是老佛爷、万岁爷爱重,早让徐中堂给赶出京城了!听说去年载大爷花了一千两银子请他写幅字,他直接让人原物退回,愣是一丁点儿面子也不给。可人家越傲气,那些红顶子大员们越敬重他,我也只是跟他有过几面之缘,咱们要想请他帮忙,可得下下功夫!”
“呵呵呵呵,名士嘛,现而今咱们大清这些名士,不是酸腐得掉进了醋缸里,就是整天写那些马屁文章赚几个银子,有几个傲气的也合适,兄弟,你指条道儿,老哥跟着!”
李有德苦笑道:“姐夫你先别急嘛,我得想想法子!”
两袋烟工夫,李有德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可给孙德胜一说,孙德胜却大摇其头哭笑不得。
原来,这位潘学士琴棋书画斗鸡跑马喝酒唱戏是样样精通,全挂子本事,可有一样,早有妻妾儿女的他,爱好兔子男风,正跟一个住在南城的当红小倌,花名小莲的杂种兔子,打得火热。
京城的兔子一行,跟外省绝然不同,从称呼到伺候方式,也绝然是京都特色。兔子这行,是老年间百姓们的蔑称,也有老百姓叫他们杂种兔子、兔子杂种、杂毛兔子的。这种人,也有管家的老鸨子,把灾年买来或是拍花子骗来的小男孩,挑出漂亮的,从六七岁开始教养,衣食住行完全是小妞似的培育,有的还请来唱戏师傅或者读书先生,教给他们棋琴书画,养到十三岁前后,就能接客了。
那当儿的规矩,跟青楼一样,没开苞的兔子,叫清倌儿,只陪着客人喝酒唱曲儿;被人包了破了身的,叫红倌儿,长期包养兔子的客人,叫老斗,在一块花天酒地如胶似漆,跟夫妇情侣毫无差异。
这些兔子杂种,看上去娇艳妖媚、美艳不可方物,比八大胡同的婊子们,更多了几分妩媚呢。如果喝花酒叫条子,请来几个小兔子陪着坐在客人大腿上斟杯酒、亲个嘴儿,那是京城八旗贵胄和富豪大爷们,顶顶时兴的玩意儿。
自然,这玩兔子价码也贵,有人算过,睡一个小杂种兔子,比睡六个中等婊子的价码还贵!到了光绪末年,京都里豪客们大把的银子扔在兔子窝里。这行的风头,也远远盖过了青楼一行,端的是销金窟。
就这样,也绊不住那些贵胄大人和名人雅士海浪般汹涌的玩心,大家伙儿都一窝蜂玩得乐此不疲。
可有人不明白了:这些人都有病吧?怎么放着八大胡同里的青楼窑姐儿、南北十三路班子里的姑娘不玩,玩起了这东西?
这您就有所不知喽。
大清国自打顺治爷大驾入关,定鼎燕京,九爷摄政王多尔衮,顶腻歪恶心大明朝晚期那些置国家大政不问,寡廉鲜耻成天花天酒地、歌舞升平、嫖娼狎妓的官员们,便以顺治爷的名义下了一道圣旨:凡是本朝官员,一律不得嫖娼狎妓,违者一律革职问罪!
后来到了康熙爷,见满洲八旗贵胄跟汉人官员们学得也越来越奢靡无耻,便把内城的青楼妓院都赶到了外城,也就是南城,并屡屡发下严旨,查办嫖娼狎妓的官僚,还在《大清律例》里,注明了这条罪行。
因而那些年,官员们是不怎么敢出入青楼的。
然而,这些根深蒂固数千年的官僚玩乐办法,可不是几道圣旨就能禁止住,比如说康熙爷当政那会儿,为汉人妇女裹小脚的陋习颁布了十几道圣旨上谕,严禁官僚士大夫和老百姓家中女人裹小脚,可面对空前强大的皇权,流传千年的传统文化爆发出更为强大的持久力和反抗力量,朝廷上下,尤其是汉人官僚、百姓对万岁爷其他旨意禀遵无违,可一听说要给家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放开裹脚布,那可比刨了他们家祖坟更令人难以忍受,因此,嘴里都高喊遵旨万岁,转过身,谁也没拿圣旨当回子事儿。毕竟万岁爷总不能见天儿跑到大臣家里查看人家老婆、儿媳妇裹脚不裹脚吧?还是该裹脚裹脚,气得神武天纵的康熙爷拿这些陋习传统没有丁点办法,过后心灰意冷,自己也黑不提白不提,随官员百姓们而去了。
看看,连康熙爷都败给了传统的裹脚布,何况其他呢?
再一个,有些小京官因为混得不太好,在京又没有家眷,见天儿清锅冷灶独身一人的,心里难受,所以官僚们很会钻空子:既然皇上万岁爷不许嫖娼狎妓,我们大家都不去就是了,娼妓是女的嘛!咱们可以玩玩男孩子嘛!反正圣旨上也没写不许玩男人。
于是乎,自打乾隆年间,随着大清的繁盛,这兔子行当也就应运而生。原先在康熙爷那当儿,只是唱戏的戏班子里,有扮演旦角儿的偷着出来陪酒、吟诗,到了乾隆晚期,整个京都里,直接出现了数十家兔子班,专门接待官僚大臣和文人雅士。
延续到晚清,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朝廷对这些事儿,更是管不过来,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装迷糊。
这位小莲,就是最近几年才红起来的。这行干不长,最多从十三岁做到十九、二十岁,即使长得再漂亮,一过二十岁,也就人老珠黄风采不在了。
所以,潘学士对小莲那叫一个情深义重、言听计从,像眼珠子一样宝贝,不找他,这事着实不好办呐!
大丈夫能屈能伸,顶恶心这行的孙德胜孙老爷,为了案子,只得满脸不乐意地听小舅子李有德摆布。
这李有德也是英俊青年,对这些事门儿清,回铺子请了假,又让姐夫换了借来的便服,拿出自己的体己玩意,把孙德胜捯饬了一溜够儿,用青盐刷牙、漱口,熏了香,预备了礼品,这才套了车,跟觐见王爷似的,来到拐棒胡同二条,来见小莲老板。
南城拐棒胡同二条,是个不长的小胡同。
马车进了胡同,李有德就拉着姐夫下车了。孙德胜看着李有德满身的装扮,那叫一个不自在。
李有德不知从哪儿给他借来那么一身衣服:银灰暗花的春绸大褂子,外面罩了一件枣泥红的团花马褂,双道梁的千层底鞋,腰里还配了一件青玉连年有余的玉佩,大红丝线的穗子,足有半尺长。白银的表链露出半截。本来人高马大的孙德胜,这么一打扮,确实富贵逼人。
李有德还是一身宝蓝色镶金边的外袍,苏绣青纱的马褂,素色裤子,呢子布鞋刷得干干净净,两人都是剃得铁青的头,利利索索。
敲开门,里面是个半大小子,一身玄色半截大褂,问了声:“您二位有事?”
李有德抢步上前,递了片子和礼单:“我是保德堂的,特来拜访莲老板。这是片子和礼单。”
仆人上下打量了这二位,见穿着打扮富贵逼人,因此很客气:“二位爷稍待,我们老板读书呢,我去回一声。”
说完,门关上,进去了。
不大会儿,里面透出一声清脆而温柔的嗓音:“是李大爷来了吗?哪阵风把您吹到我这小破庙来了?帖子不敢收,礼单收下,赶紧请。”一个请字,仿佛是唇音,甩了个高调,把孙德胜听得一身鸡皮疙瘩。
大门一开,转过小小的木屏门,一股花草清香扑面而来,小院不大,可可儿的规整四合院子,东西厢房三间,中间五间正房,南面一拉溜的南屋倒座。
院子里,竟然有几块不大的太湖石堆砌成一丈多高的小山,几个青石大缸储满了清水,几片碧绿的荷叶,盈盈水中,正中一条大青砖甬路直通正房,水石间,一座木制绿漆的藤萝架矗立在路中,底下一面白石的圆桌,几个青石的圆墩,十分别致。
一水儿的青砖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尘土不染。
李有德故意大了声:“当然是仙风把我吹来喽!莲老板这里曲径通幽、绝疏凡尘,小可来沾点仙气!还带来一位友人一起瞻仰莲老板的风采!”
只见正房门口,一人彩衣宝冠,翩翩如仙迈步走来。
孙德胜是官身,从没见过这种兔子,在他脑子里,这种人跟婊子一样不是什么好玩意,可一见之下,傻眼了。
但见此人,约可十六七岁年纪,粉嫩嫩一张瓜子脸、眉如新月、杏眼含情、朱唇轻启、声如百灵,葱管细长的手指玉色可喜,细看和中身材、平肩细腰、步履轻盈、顾盼神飞,宛如一只亭亭玉立的翠竹,掩映在春色之中,而他柔媚娇艳中,带着别具一格的俊逸风姿。
这人穿了一身杭绣暗花的长袍,团团芙蓉盛开,腰里一条二色金线彩绣的腰带,挂着一对五彩缂丝荷包,头上一顶六合一统帽,一块光润润的黄色水晶帽正和手指头上一枚青玉戒指,更添了几分典雅,一条溜光水滑的大辫子,直垂到粉底的靴子边,望之,真如神仙中人。
“不敢劳动莲老板大驾迎接!这是我姐夫,一起内里说话吧?”李有德一推傻子似的孙德胜,小莲老板这才看见李有德身边一直呆立的高大汉子。
“您客气!您这位朋友看着可是眼生啊,请上房屋里坐!”
进屋落座,孙德胜这才观察起这位兔子的家,本以为金鼎玉炉满目奢华,可仔细一看,确实意想不到的简朴精雅。
室内并无半丝绮香罗帷风气,毫无纤尘、窗明几净,壁上疏离的几幅名人字画,都是本朝著名翰林文士作品,紫檀长条案和四角的檀木梅花高几上,摆了几盆傲然深曲的松枝盆景,两盆剑兰娇脆欲滴,都是紫砂的盆儿,里面堆着几块宣石。八仙桌正中,就一架花梨木雕镂精细的嵌大理石云雾插屏,前头搁着细瓷茶具。两把鸡翅木的椅子,分明是前朝的样式。
西屋里头还有梢间和里间,看不清,外头洒金翠绿的门帘,挡住内外。外头大窗户下,是一张细木书桌,宽大坚实,只放了几样古朴的文房清供和笔墨。背后一个大书橱,全是古籍。书橱底下,一个半大的青花大卷缸,搁在一座奇形怪状的老树根上头,插满了书画。
东屋算是小客厅加餐厅,一面喜鹊登枝的四面透雕的隔扇门阻隔内外。檐柱上挂了一口金吞口,绿色鲨皮的宝剑,里面是一张鸡翅木镶嵌大理石的圆桌。上面一个古铜的香炉冉冉升起一丝檀香气。窗户底下,一对小巧的方头座椅伴着一张花梨本色的小方桌。靠北墙,只有一张半月形的琴桌上,摆着一张古琴,一只玉箫。
还是李有德放得开,嘻嘻笑道:“本以为莲老板这里如月宫玉殿,不料洗尽铅华尽古意,真是神仙中人!是不是那个他跟您拾掇的?”
小莲红唇吐丹:“李大爷,您这是买了一堆东西,上我这儿打茬来了!什么他啊我的,我可知道,您不是我们这行的玩家,我又是有了人的,您送这礼,莫不是要撞我的木钟求人办事?小弟虽然身操贱业,可是个直率人。有事您说,能帮得上忙的,小弟自然竭尽全力。要是您来求官、求差事、撞木钟请客托人,恕不能领命,礼物请取回。”
说毕,虽然手脚不停地给二人倒茶,确实一脸正气,毫无妖媚之态。
“看看、看看!我这还没张嘴,您先把门儿堵了个干净!我是什么人,就是琉璃厂买卖书画笔墨的小商人,来瞧瞧上次您从我那儿买的板桥先生的墨宝中不中意,要是您不麻烦,请过来您那位,瞧,这是我姐夫”说着压低了声音,“您仔细看看,不认识?”
小莲老板虽然年纪小,却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了,跟了潘学士两年,算是洗心革面,但心里对形形色色的人那是门儿清。他看着礼单上的礼品:苏绣彩缎两匹、杭州大罗纱两匹、西洋银柄镜子一面、法兰西香水一瓶。
据他所知,这份礼不轻哦!
彩缎十六两一匹,罗纱也不下十两银子一匹。最近为老佛爷预备万寿,各处的绸缎都涨价,说不定这价码还得涨,单单那瓶法兰西香水,在东交民巷洋货店里,至少也得三十两银子。别说打茶围,原先,就是包夜也足够了。
就知道,这两人肯定找他有事,他自己不过是个兔子,再怎么有名,也是个下九流,不就是看中了自己跟潘学士的情分!
可要说对面这位孙老爷,仪表堂堂目不斜视,不怒自威的样子,也不像跑到这里寻花问柳的大家子少爷公子。
难道……
李有德见莲老板疑惑,笑着说:“这就是咱们南城的土地爷,我的大姐夫,南城巡察御史,孙德胜孙老爷!”
“哎呀!”小莲乍闻之下,直直跳了起来,赶紧打千儿半跪了双手抱拳:“小人不知御史老爷大驾亲临,着实简慢了!太失礼,请老爷赎罪!”
这小莲老板整天见的都是朝廷大员,怎么见了个小小的御史就变颜变色的?
这里面自然有缘故,老话儿说:县官不如现管。南城再是外城,也是天子脚下,朝廷大员们位高权重不必细说,可这位土地爷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万一哪天冲撞了,人家带人成天来搅和,今天查贼,明天问案,你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再者说,自己的那位是翰林清贵的官儿,最怕有人翻腾这些事,这些御史老爷都有上折子奏事的权力,哪天不舒服,一本参上去,万岁爷那里准不准奏两说着,可自己那位的名声体面就全毁了。
因此,小莲不得不恭恭敬敬地请安问好。
孙德胜是个实在人,见不得这个,赶紧起身把小莲拉起来,笑笑:“小……莲老板,我也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咱们都是便服,不论这个,赶紧请坐吧。”
“您别介,您叫我小莲就是给我面子了。我们这行,虽然遇上的都是王孙公子,可……说起来自己就是没羞没臊、没廉没耻、没脸没皮的,您能贵足踏贱地,请都请不来,就是我的福气。”说是自嘲,可孙德胜看出小莲眼中划过了一丝无奈和羞涩。
“六子,换茶来!把潘大爷送来的安徽云雾拿来倒上。再去备几碟好果子来。”
说罢,小莲才谨慎斟酌着问:“您老有事就说吧,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说起来我自己都脸红,您一个堂堂南城御史老爷,有什么能让我这种人帮上忙,肯定是找他。”言下大有感慨。
小六子端了一大红漆盘进来,换了茶,又是四碟子干果:荔枝干、桂圆、松子和糖花生。
孙德胜看看眼前人,又瞅瞅内弟,一时也不知道从哪儿出口了。还是李有德会说话:“莲老板,您这说的哪里话,我们兄弟来了,是真心诚意来请您帮忙,别说您那个他,若是走在大街上,我们想去找人家说话,人家还未准儿知道我们是那根儿葱呢!来,我这位姐夫也是好书法,让他看看您的墨宝?”
一席话冲淡了小莲的惆怅,说得他高兴起来:“那就请孙老爷移步吧,我写的那几笔狗爬似的,也就是假装斯文、附庸风雅得了。请!”
三人来到书桌前,小莲展开了自己的字帖,是一笔赵体。显然,经过名家的指点和培育,只是中宫散落,笔力不足。
李有德只满声说好,可小莲盯着孙德胜问:“老爷看如何?”
孙德胜觉察他有点紧张,就缓缓指点道:“赵体一路,内里是中宫劲力内敛,爪牙密布,外头才能风流飘逸洒脱动人,说句大不敬的话,乾隆爷当年也喜爱这一路,又学了董其昌的笔法,可乾隆爷天家富贵,只学了风流飘逸,这劲力内敛不足。莲老板,该多练练魏碑。大凡一人书文习字,自然要从简单的开始,也得熟识当年大书家的人物生平、经历和气魄,自己心无旁骛,将自身的体会,融入大书家的气韵之中,如此练字,得笔法之上也,断然不是后来那些只会邯郸学步,描红格子能写好的人。”
“啊呀!”小莲抽出一块水红的手绢掩嘴哈哈笑起来,分外媚人,两眼冒光,“孙老爷大才!您这几句指点和评价,跟我那……跟潘学士说的一模一样!您二位可真是神交!”
“过奖了!我怎么敢跟潘大人相比?随口说了几句,见笑。这几份是……”说着看见案头还有几幅书法,见小莲并不阻拦,就轻轻打开。
果然,诗句对联皆有,柳、颜、赵、蔡各体,色色形神毕备,挥毫间,一派风雨不透的大家气魄,连孙德胜见了,也心服口服到了极点。
“这是潘大人的书法,有些是留在我这儿的,有些是赶着送人,在我这儿写好了还没裱的,您看,这幅是给平郡王写的,这是李中堂他大公子要的,这是张大人要的中堂……”
小莲如数家珍的一一指点道,带着得意之色。
李有德听不懂两人说书法,可知道人心世故,就赔笑说:“莲老板,你那位爷,怎么还文章债跑到您这里来了?”
“他?您二位不晓得,这位潘学士,脾气古怪着呢,说在家俗务缠身,大人叫小孩哭,总也没有精气神儿写,他写字,那摆谱摆得大极了!净手、点香还得我弹琴,他得喝两杯女儿红,再下笔,说这是什么、什么境界!”
“哈哈哈哈,这就是唐玄宗说的:赏名花,对美人,才能唱出来新鲜曲儿吧!”
小莲顿时脸颊绯红,三人都笑了。